奉皇遗事续编(151)
地动山摇的一声吼叫。
萧玠浑身一竦,突然之间,那头老迈的白虎一跃而起,尾巴如同水火长棍打横一扫,大张血口直接将一人撕成两半。
血雾之中,发出万兽之王的咆哮。
几乎是同时,数把长剑没入昆刀后背,萧玠听到它沉痛的怒吼声。心神俱震间,一把长剑飞掷而来,直刺萧玠面门!
昆刀纵身一跃。
萧玠眼前扑地一红。
剑锋破开白虎后颈,在萧玠面前不到一尺之处截住。
萧玠来不及流泪,一只手捉住阿子,拖着人往屋外跑去。
屋外,太子卫和潮州营战况胶着,胜负未分,一见萧玠人影,两股人马当即扑来。杀他的剑被救他的刀拦下,护他的人被刺他的枪捅穿。混乱之中,阿子松了握他的手,萧玠分神回头寻找,发现已被叛军逼向院子死角。
命当如此吗?
刀光劈落时,萧玠闭上眼睛。
他心中没有怨恨,只有遗憾。
遗憾没有再见到那个人,遗憾没有告诉他,我当年,真的想跟你走。
如果有下辈子……
萧玠神思被一道马鸣打断。
风声一掀,萧玠感觉被人拦腰抱上马背,那匹快马如同长枪,刺破包围圈飞跃而出。
萧玠睁开眼睛,看到那如同旗帜的雪白鬃毛。
他呼吸一紧,回头看去。在他以为会看到父亲的时候,看到了另一张意料之外的、更年轻的脸。
沈娑婆脸色惨白,环紧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依旧把他护在怀中,不知疲倦地振动缰绳。
第70章
白马从庙前一勒而止时,夜雨已停。萧玠却感到手背一片濡湿,匆忙一看,竟是沈娑婆右臂割伤,涌出汩汩鲜血。
沈娑婆已然脱力,二人不得不入庙暂歇。萧玠想裂断衣摆替他包扎,但双手抖得厉害,还是沈娑婆自己撕裂衣袖递给他,白着脸笑了笑:“殿下会包扎吗?”
萧玠忙替他解开衣衫赤出手臂,一见那几乎见骨的伤痕,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沈娑婆仍笑:“殿下方才还临危不乱怒批叛逆,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
萧玠替他包扎,手指都在哆嗦,急得带着哭腔:“你别说话!”
沈娑婆从善如流,闭上尊口。
等萧玠包扎完毕,沈娑婆脸色好转几分。萧玠见香案上有些贡果,虽已干瘪,却还吃得,便拿给沈娑婆。
沈娑婆道:“殿下,擅动贡品,是亵渎神灵。”
萧玠道:“神明有灵,不会同穷途之人计较这个。你吃一口,吃一口我们好赶路。”
沈娑婆没再忸怩,接在手中吃了。齿关咬破那朱红外皮,甘露般清甜鲜血般浓稠的汁水溢满口腔。他望向庙外,一片松柏幽幽,枝叶响动间,似乎随时随地有伏兵突袭而出。
沈娑婆缓缓吐出口气,道:“潮州营兵分数路,除了继续抵御太子卫外,只怕已经有人马在追捕殿下了。”
萧玠思量道:“躲在潮州不是长久之计,离长安又太远……也不能去其他州府,万一他们和程忠兄弟有利益往来,就是羊入虎口……”
“这样,殿下还是赶紧南下,去南秦找秦公。”沈娑婆拿起一方帕子擦嘴,道,“秦公收到殿下南下的信,一定在边境派人接应。但凡到了南秦境内,程忠兄弟的手再长也是无计可施!”
萧玠急声道:“好,咱们立刻就走。马留在庙前太过招眼,只怕他们一会就要搜来了!”
沈娑婆突然叫他:“殿下。”
萧玠一愣,沈娑婆已经捏住他后颈,低头吻上来。
这次的亲吻不同以往,异常疯狂,异常凶猛。萧玠心急,要推他,却被沈娑婆紧紧箍在怀里。他急不可耐般,如饥似渴地吞吃萧玠双唇,把萧玠刺激得浑身打战。
唇齿之间似乎涌动一种异样的感情,津液般从萧玠唇边蜿蜒而出,也眼泪般从萧玠眼中奔流而下。这样生死关头荒唐的吻,居然有点生离死别的意味。
渐渐,萧玠头晕脑胀,身体一股水般松软下来。他在沈娑婆嘴唇上尝到一股古怪的药味。
那方手帕。
迷蒙中,沈娑婆捧住他的脸颊抬起头,抬手擦干嘴唇。
……
萧玠再度醒来,发现自己正藏在香案之下。紧接着,听见十数军靴摩擦而生的脚步声。
有人厉声叫道:“仔仔细细再搜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活捉太子,程将军奖赏万金!”
香案陈旧的红布垂落,在雨夜中涌动着积年的香灰气味。萧玠喉中发痒,强行屏气,蜷成一团不敢一动。
透过缝隙,他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不动了。
然后他听到兵器出鞘的声音。
一寸血气闪动的刀尖探入,就要撩起红布。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高喝:“都尉,兄弟们来报,前方发现有人骑马向北闯去,看那身形穿戴,正是太子无疑!”
“没有眼花,确定是太子?”
“潮州境内,还有谁穿白龙白虎的大红袍子?”
那束蛇信一样的刀尖嘶然蹿回,红布震动两下,蓬开潮湿灰白的粉尘。萧玠捂紧口鼻,听那都尉扬声叫道:“弟兄们,当即快马包抄,务必生擒太子!”
一声令下,全部人马当即出动,十数将士奔跑而出后,萧玠听到渐远马蹄声。他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将近一盏茶功夫,才从香案下钻出来,断断续续咳嗽一会,擦掉泪花,这才看向自己身上衣衫。
是沈娑婆的衣裳。
那人吮咬啃噬的亲吻后,是如此冷静决绝的眼睛。
萧玠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看向香案之后,是一男一女两座彩塑大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