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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54)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许久,被萧恒拿在手中。

他面无表情,低头认弦,认了好几次才扣得准。当萧恒举起弓箭时,整张弓身已微微颤抖。

王云楠紧盯萧恒的脸,等待那痛苦表情的呈现。

可能错杀儿子的巨大压力,牺牲无辜以全私情的罪孽深重,还有无法下手的挣扎撕扯,足以把一个冷静之人逼到发疯。就算现在不能,以后十年几十年海海人生,总有一个瞬间能够将他撕成碎片。

他要毁了萧恒。

萧恒眼睑肌肉跳动,眼珠凝固,箭一样射向对面。不一会,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以为自己眼花,又确认第二遍、第十遍。

还是那个结果。

终于,萧恒手指用力,缓缓将弓引至满彀。

王云楠往后再退两步,退到萧恒的铜像底。这是一个绝佳的观众席,够他欣赏这出父杀子、君杀民、萧恒杀死自己的杰出戏剧的全景。萧恒作为被强行推上台的演员,演绎出他所意想的效果。不,比他想象中还要精彩——那双手终于痉挛了,马上要染上自己儿子的血,怎么可能不抖?还有那双眼睛,对臣下和罪犯永远冰冻三尺如同黑洞,竟也饱含热泪起来。

这一箭射出,他将完完全全实现蜕变,从君父变成魔鬼,从肃帝的残害对象变成新的肃帝。杀死父成为父的循环轮转,质问父权社会的绝妙母题,多么振聋发聩震撼人心!须知世间最美的戏剧当论悲剧,又有什么悲剧能比人伦惨剧更叫人刻骨铭心呢?

萧恒已到——演员就位!

站在他金身的阴影里——走位完毕!

影子开始倒数:三、二……

准备打板了!

王云楠双眼圆睁,双耳竖指,疯狂安静,等待“一”的口令、箭的射出和戏剧的高潮。但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两点:

第一,自己作为戏中一角,并不能完全承担“导演”之职,他的导演身份正是戏剧最妙不可言的一部分。

第二,一幕真正杰出的戏剧,高潮往往伴随反转而来。

在“二”和“一”间隙的一个呼吸声里,萧恒的铜像哗然一闪,庙内庙外,如闪电击落大片乌云。王云楠甚至感觉到那闪电的速度和体温,一股疾风自上而下飞射,将他一把美髯从胸前扬起,宛如出殡所用的雪柳高举天际。胡须纷纷坠落时,一个新的角色以一种从天而降的方式正式登场——

房梁之上,青光乍闪,一条身影毒蛇捕猎一样下蹿而来。影子甲(为了区分二者,我们暂时如此代称)不得不抬臂格挡,那支青色小刀砰然钉入梁柱之时,对面的环首刀和萧恒的身体一起直冲上前。

乙号当即要抽动刀锋叫手中人质血溅当场,但萧恒的刀已抢先一步没入他的胸膛,血光四溅,像一堵厚墙爆破之时红尘纷扬。

在环首刀脱离萧恒五指的同时,另一边,甲号抡动格挡暗器的手臂向人质后背斩落,人质却被人自后一抱,翻滚在地躲开一击。这时候,甲号看到那位不速之客的真容——

一个不过十岁的男孩。

第72章

男孩将手中少年一推,一个鹞子翻身而起。仅从这一个动作,甲号便断定他是做杀手的天才。

他起身的瞬间,右手从靴边一抹,双脚蹬立时一把虎头匕首已拔在掌中。甲号快刀劈砍,男孩也向他对冲而来,像一头蓄势的乳虎,又像一支满彀的飞箭。

刀锋剑刃相切,一串雪亮火花迸溅。甲号劈割斩刺,男孩切挑撩点。男孩衣袍闪动时匕首一横,一道熊熊烈焰般燎伤甲号手臂。扑哧一声,那刀刃也切入男孩后肩。

甲号宛如当代庖丁,从兵器入肉的触感中准确找到男孩的胛骨,往下一砍就能彻底废掉他一条手臂——

在他转动手腕之际,一把长刀从背后贯入,哧地穿透左胸。

萧恒拔出环首刀时口中一动,响起像狐狸又像夜枭一样尖锐的哨声。半盏茶后,会有一匹老迈白马当先奔跑,带来无数铁甲森森的禁卫军队。

此刻,他干脆利落,拧断王云楠两条手臂将人掼在地上,目光随男孩看去。

罩面的两只麻袋掀开,露出两张脸。

都不是萧玠。

萧恒一把将王云楠从地上拎起,厉声喝道:“太子在哪里……我儿子在哪里?!”

王云楠笑了两声,说:“你儿子,和我儿子在一起。”

他五官因疼痛扭曲起来,倒抽冷气,却仍神秘道:“陛下,你知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将我一家老小远贬关外,我儿子道逢土匪,死啦!”

他哈哈大笑:“死啦,都死啦!你害死了我儿子,你的儿子就得做陪葬!咱们君臣一场一块断子绝孙,这才是陛下心心念念的公平公正!”

“他没死。”

王云楠一愣,萧恒也转过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那个冷静的男孩。

男孩转动手臂站起,说:“他如果死了,你会直接送给梁皇帝太子开膛破肚的尸体……不,你会当他的面辱尸。做套杀掉梁皇帝,只是一死而已。”

男孩看向萧恒,黑洞洞的双眼毫无情绪。

“世间还有大过死亡的惩罚。”

王云楠呼吸一紧,笑容有些难以维持。男孩踏步上前,冷漠道:“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梁皇帝砍你的头也不能再杀你一次,但我可以。”

“我可能找不到太子,但能找到你儿子的坟地。”

王云楠脸部抽搐一下,冷笑道:“凭你?”

“我有的是时间。”男孩依旧面无表情。

他个头不够,用那条流血的手臂拧住王云楠衣襟,将他脑袋拉低,耳朵贴在自己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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