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56)
卫兵侧耳听一会,有些不确信,和同伴面面相觑,“他……”
“支吾什么,说!”
“像……像是梁太子,都尉,他说他是梁太子!”
都尉大吃一惊,快步走到女墙前。他听到拳头拍打城门的砰砰震动,还有那穿透雨幕的颤声嘶喊:
“梁皇太子萧玠,求见南秦大公!”
***
萧玠站在雨里,浑身哆嗦。那匹黑马依在他身边,也瑟瑟发抖。
夜开城门须得君主手令,谁都破不了这个例。
他得等。
但这个时辰,阿耶应当睡了。如果不知道他来怎么办,如果消息被拦在宫外怎么办?
萧玠年幼时就明白,南秦朝堂不欢迎甚至痛恨自己。今夜这样送上门来,先找到他的会是阿耶的亲信,还是朝臣的暗箭?
……或许不用暗箭,再淋一夜,他也没命等到阿耶。
真的有点儿冷了。
萧玠搓了把脸,雨水仍灌满眼眶,如同泪水奔流而下。他睁不开眼睛,将那匹黑马抱在怀里。马后腿跪地,鬃毛纠结,靠在他怀中不住打颤。
如果有人要杀他,能不能放过这匹马?这是他的恩人,无数次救了他的命……别下雨了,马也要受不住了。
萧玠感觉意识有些模糊,雨声渐渐远去,似乎飘向天边。天边传来隆隆之声,应当是雷声,但那雷声好实在,又像城门打开的声音。
还有马蹄声。
萧玠撑住身体擦了把脸,眼前,城门訇然洞开,无数火把高举燃透黑夜。带甲骑队分作两列,从城门里飞驰而出。
是真的,还是幻觉?
萧玠有些不确信,往前挪动脚步。暴雨劈头盖脸砸落,他拂不尽打不开。
在火炬照亮的金黄夜里,一匹黑马直直刺出。一个红衣人跳下马背,冲萧玠跑来。
那人掀下自己身上大氅将萧玠牢牢裹住,边往旁叫道:“伞呢?怎么不给殿下打伞!——血……怎么还有血?受伤了哪里伤了?孩子,好孩子……阿玠你别吓我……阿玠!”
萧玠只愣愣看着他的脸。
是他吗?
十年不见,他还能这么一眼认出自己吗?
不是梦吗?
萧玠感觉脸上一冰,挪动视线,看到一只虎头扳指,正和一只手掌一起停在脸侧。
他在摸自己的脸。
切实的,有温度有触觉的。真的。
萧玠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张脸,那张他阔别十年、梦想十年、日思夜盼十年的脸。
他老了,但还像当年。
萧玠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开口之前,他砰一声跪在雨里,抱住秦灼双腿,终于放声大哭。
第73章
陈子元在光明台来回踱步,步子比雨声还急。他转身问秦华阳:“那边怎么报的,当真是梁太子?太子怎么会这时候一个人跑过来?”
如今更深夜重,秦灼本已歇下,是秦华阳将通传的哨兵领过来。他湿了外衣,正披一件秦灼的袍子,道:“听虎贲的意思,的确是个少年人。何况……阿耶,他有信物。”
陈子元倒吸口气,哨兵奉上那串光明铜钱时秦灼的失态仍在眼前。那是秦灼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决计做不了假。
如今一个少年持此物夜扣城门,只有两个可能。
一,他是萧玠,那萧玠孤身狂奔,必然处身危境,甚至被逼入绝地。
二,他不是萧玠,那此物在他手中,萧玠很可能出了事。
这两个可能不论哪一个,都能让秦灼发疯。
耳边暴雨如鼓,一重掀过一重,心乱如麻间,秦华阳猛然捉住他手臂,叫道:“回来了,舅舅回来了!”
夜至三更,宫门迭开。
虎贲黑压压的队伍前,内侍宫女手打灯笼两旁趋行。一重重伞盖簇拥下,秦灼浑身湿透,用大氅将一个少年人裹在怀里。陈子元忙打伞迎下去,在近至咫尺时看清那少年的脸。
仅这一眼,陈子元就确信,就算在十数人间辨认,他也能立刻找出萧玠。
太像了。
萧玠抬眼,眼仁黑黑,眼睫漉漉,一下子叫陈子元恍惚像看到少年的秦灼。他忙帮秦灼搀扶萧玠,道:“里头熬好了热姜汤和驱寒茶,有什么话进去说。”
萧玠借他手臂的力登台阶,低声道:“多谢陈将军。”
陈子元心中一颤,忙去看秦灼。秦灼只急声往里喊:“给殿下找干净衣裳,窗帘门帘拉好,别透半点风!”
萧玠进了殿,秦灼要陪他更衣。陈子元道:“你也赶紧换衣裳吧,湿成这样,你膝盖和腰受得了?”
秦灼道:“这边他找不清,我先看着他。”
隔着屏风,萧玠声音传来:“我自己就好,您……快去更衣。”
秦灼到底依他,换衣裳出来,萧玠已从椅中坐着,捧着姜汤慢慢啜饮。陈子元正摸萧玠额头,“倒是不烫。”
“他打小发热不烧额头。”秦灼快步赶上去,探手摸他脖颈,忙道,“这还不烫?快传医官!”
“别!”萧玠拉住他,“别兴师动众,万一程忠知道我在这儿,再对南秦……”
“我他妈怕他?”秦灼再摸萧玠双手,只觉冰凉,“你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外头的事不用操心——再搬一床铺盖,今晚殿下跟我住。赶紧把床铺好,殿下得卧床!”
萧玠抬头看他,脸颊已烧得发红,眼睛一下子就润了。他嘶哑道:“我可以住在这边吗?会不会……不合规矩?”
秦灼扶起他往寝殿走,“你安心住。这里不是长安,谁敢嚼话,我拔了他的舌头。”
他打开帘子,扶萧玠在自己床边坐下,蹲下给萧玠脱鞋。萧玠吓了一跳,不知要扶还是要跪,颤声道:“别……我自己,我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