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06)
沈娑婆没问为什么,笑道:“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萧玠喃喃:“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沈娑婆柔声道:“臣未必不能随殿下同去。”
萧玠从他颈间找到一缕红线,顺着红线拉出一只青瓷小瓶,打开小瓶,萧玠闻到沾之则死的毒药的气味。他仰起头,对上红罗绣帐下那双曼丽多情的眼睛。
萧玠一下子扎在他膝上,轻轻浅浅的梨花香气从沈娑婆的广袖间弥散。萧玠看到他手臂仍包着纱巾,巾上似乎仍有血痕。沈娑婆是否再度自残的念头从萧玠脑中闪逝,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沈娑婆随时随地怀有直面死亡的勇气,可能不是为了萧玠,但他不惮于为萧玠留下一个青史垂名的殉情。
萧玠在离去前,诀别一样吻了吻他的脸。
经逢昨夜惊变,龙武卫严阵以待,戍守太子燕居之外等候旨令,却只等到沈娑婆车马归潮的无关事宜。接着,皇太子返回公廨后院,走向一扇掩闭的房门,那里关着和郑绥待践的约定。
***
萧玠跨过门,走进屋里。
屋内雕花的书案,堆积案上的文书,摆放宝剑的兵器架,放进阳光的明纸窗,萧玠都没有看到。那一瞬间,一幅悬挂堂前的丹青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画中人儒冠青服,文质彬彬,正是李寒留给萧玠的最后印象。
萧玠感觉眼睛像早已回乳的泉眼,终于涌出奶水一样的血泪。他嘴唇蠕动,喃喃叫一声:“老师”。
郑绥站在画底,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张香案,正倒两盏酒水在上面。他闻声转头,没有说话。
在他默契无声的等待里,萧玠走上前,跪倒李寒脚下。
郑绥轻声道:“听陛下讲起,殿下小时候受了委屈,常跑去大相府里。想不明白的事,也是由大相讲解清楚。殿下如果难以决断,不如在大相面前好好想想。”
萧玠仍痴痴注目画像,道:“你知道吗,在我出生之前,他曾给青公写过一首悼亡诗,叫《悼贤》。如今我来见他,竟也是悼贤了。”
郑绥叹道:“可惜文正公的诗稿,已经在奉皇五年京乱之时被一把火烧尽了。”
萧玠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背下来。”
他双唇开启,双唇颤抖,泪流之中,徐徐吟诵:“惜往日之临诲兮,悲公业于黄墟。步余马于桂冢兮,傍残碣以愁予。观遗泽以流涕兮,临图画而欷歔。忽化雾以乐世兮,遗千古以痛余!鞺鞳鸣于板笏兮,清激发乎哀曲。跪敷衽以上告兮,问天驾以朱舆。”
郑绥立即听到,在房外窗外,天外天外,悠悠有哭声飘荡。萧玠从没在人前哭过李寒,一如李寒从没在人前哭过青不悔。直到这首诗横空出世,让他们把心剖出来给人看。
甚至是一样的五月,一样的初夏,一样的泣涕如血。
我好怀念在你门下受教的日子,而你已经归身黄泉了。我策马到你的坟前,我能干什么呢?只有你的碑头能叫我依靠。
看见你的笔墨我痛哭流涕,看见你的画像我泪流满面。你死了,恩泽造福人世,独独中伤了我啊!
我的笏板震动如雷,我的哀曲清越激昂。我铺好衣衫向你上告,我要乘驾朱车上问苍天。
案上没有摆放香炉,但阳光入窗,落在案前,竟香烟般袅袅直上。萧玠声音沉静而沙哑,继续追蹈李寒,开展新一场以生对师的天人对话:
“何白霓之流飒兮,未入余之秋宫?独长河之灿烂兮,亦消散于大梦?岂中月之不明兮,云雍雍以蔽此。凌太山以招揽兮,独蝉鸣与北风。思夫人而不至兮,度埃风以上征。”
郑绥深吸口气,也从旁跪下。在萧玠诧异又了然的目光里,开口接道:
“腾蛇高驼以左骖兮,使飞廉为右騑。偕太一以遨游兮,从朱爵而飞升。俾望舒以轫素驺兮,命羲和以仗舷。鸣珂以游帝里兮,骋六螭于云间。凭朱轓以驰望兮,驶象辂于阆苑。云渺渺而不泽兮,日暧暧而既远。亦神鱼之化龙兮,跃北斗而阊前。闻阿香之辘辘兮,何不归乎人间!”
一瞬之间,风声呼呼作响,彩霞冲破木窗,如同泄洪般奔腾满屋。郑绥看到一幅绝于凡尘的奇异景象:阳光如同河水,将堂屋托举肩上,像积厚的水托举大舟、积厚的风托举鹏鸟的大翼一样。整间屋子,宛如一驾腾空之车。神兽神使为之驱使,北极星和朱雀为之向导,望舒羲和为之仆役,六条螭龙为之乘驾。郑绥驾车,越过鱼跃龙门的奇景、阆苑仙葩的胜况、白日昏暗的阴影,到最后,云中响起隆隆雷声。
雷声深处,萧玠一人仍飘飘荡荡。他那身绉纱袍子翩翩而飞,像一只白色蛱蝶,更像能叫他化身蛱蝶的一件仙衣。他双目无神,神情凄惘,郑绥知道他在找谁,但他显然没有找到。在郑绥即将抓到他时他像一缕清风在指间嗖然逝去,身影投向黄昏外的黄昏,更西处的西方。他得去问颛顼,问这位掌管一切仙籍的高阳王,问问那个上天下地仍不得见的人到底在哪里,问他为什么再次失约、再次将他抛弃。但郑绥清楚可见,高阳光明神一般五彩端庄的脸上,释放出阿芙蓉点燃的滚滚青烟。他听到萧玠跪在神王脚下,哀声求问——他到底在哪里,黄泉碧落我都找不见他,他到底在哪里?
他在骗你。发不出的声音在郑绥喉中扑通乱撞。他在愚弄你,他在陷害你……李寒已经死了,他彻彻底底地死了,他早就回不来了!
高阳神“再等黄昏”的神旨降落时,郑绥听到萧玠在天界凄厉的哀叫,那余韵像一根飞箭擦耳射过时留下的风声,“嗡——嗡——嗡”地振动作响,渐渐,化成萧玠在人间浑身大汗却如同宣战的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