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奉皇遗事续编(213)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这是在场很多人第一次观看销膏,包括夏秋声。石灰从车斗中倾落的一瞬,他心中产生一种高山崩塌之感。在翻滚沸腾的石灰水里,他看到王朝的即将到来的大震动。无数条有毒的生命将像黑膏、无毒的生命将像石灰,在历史的大坑里同归于尽。他知道萧玠是倾倒石灰的更新的手,但他不确定萧玠会不会继承他父亲的事业,跳入坑中用鲜血完成销膏工序的最后步骤。

白烟滚滚里,萧玠全神贯注,没有表情。

农历五月十六,皇太子于万福湾口销膏,膏体和石灰反应形成一道巨大烟柱,许多邻柳而居的人都说在那天看到一条天梯直通云霄。但在现场,这一载入史册的壮举没有收到欢呼,沉默像死去的黑膏之山一样压盖在每个人身上。夏秋声试图说点什么,但目光滑过挈妇将雏的柳州人的脸,发现他们五官之间闪现的不是感激而是仇恨。

当天夜里,萧玠点亮蜡烛,夏秋声注意到他佩戴光明铜钱的手腕已经光秃,他屋里供奉光明宝像的神龛也成为一只空笼。但萧玠还是从蒲团上跪下。一道竹帘垂落,把他身影隔绝在后。夏秋声在廊下仍能听到他唇间溢出的诵经之声,接着他在那滞涩的梵文中听到萧玠指间佛珠的滚动。

等萧玠诵毕,廊檐上芭蕉上又响夜雨。夏秋声听到陪伴太子之侧的崔鲲问:“殿下在诵什么?”

“四甘露咒,就是往生咒。”萧玠说,“希望他们早登极乐。”

里面安静了一会,绵绵不绝的雨声占据了夏秋声整个听觉。好一会,崔鲲才说:“禁膏一事惠及万民,后世都会感念殿下之恩。”

屋里响起皇太子的声音:“我是柳州城的罪人。听闻许仲纪曾将尸首发还潮州,倘有万一,也将我的身后如法炮制吧。”

下一刻太子又笑起来:“我的不是,胡说一句,把你吓着了。我知道阿爹总要护着我的。”

夏秋声知道他的学生是个确凿无疑的帝王之才,出他之口的灾厄和祥瑞都会灵验。与他惜字如金的父亲相比,萧玠似乎才是真正的金口玉言。阴雨般绵长的不祥之意占据了柳州的整个五月,夏秋声从每夜子时的超度声中,坚定了与天一搏的勇气。他坚信借萧玠之口传递的上苍之旨并非坚若磐石。

在左卫大将军宣读圣旨、解除皇太子代天大权的夜里,夏秋声端着新煎的汤药来到萧玠房间。萧玠闻声抬头,夏秋声恍惚看到十年前被李寒托付在手的小孩子,十年时光在无声之中淙淙而过。

萧玠笑道:“是大将军要老师来看管我么?教他放心就是,我这身体,要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夏秋声无话,向他面前走去。萧玠刚洗过头,头发里散发着乌桕叶的淡淡香气,正将梳篦放回奁盒,边问:“郑绥怎么样?老师不要为难他,他一切都是遵从我的旨令。他没有选择。”

夏秋声放下药碗,说:“小郑很好,叫我记得看殿下吃药。据他所说,殿下十天没有吃过药了。”

萧玠没有争辩,将那碗药端起来喝掉。夏秋声看着他,说:“陛下要臣告诉殿下,先回家去,万事有他。”

萧玠说:“我知道陛下是借押解之名,以老师和鹏英两位重臣的大驾保我平安回京。我也知道,我杀掉了世家近半数的子侄,也让四个大族就此断根。断子绝孙,其痛何如,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师,我的本意不是想让阿爹为难的。”

夏秋声说:“所以臣想到了一个两全之法。”

“柳州都尉郎夏秋荣,确系臣的堂弟。臣已写好五封书信,今夜就可以放到夏秋荣家宅之中。时间从柳州阿芙蓉作业运作开始,至殿下来柳之前。信中表明,柳州阿芙蓉事臣察觉已久,欲借殿下之手打压政敌使夏氏一家独大,故令夏秋荣趁机透露,引殿下震怒处决所有涉案人等。”

“不可能。”萧玠猛地站起来,“老师,你想都不要想。”

夏秋声向他跪下,说:“臣只有一个请求,请殿下照拂内子与裁冰。臣罪丘山,妻儿无辜。”

萧玠坚持搀扶他,叫道:“你起来,老师,你起来!”

夏秋声叩首于地,说:“还望殿下成全。”

夏秋声的忠诚像铁块一样坠在他文人的骨头里,萧玠竭尽全力也无法把他的身体从地上撼动半分。萧玠松开手,慢慢坐回椅子里。这次由他发动的浩劫使他懂得,平静的谈判尤胜歇斯底里。他重新握起那把篦箕,拇指拂过梳齿,像被一排细小的牙齿啃噬。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坚持到底,夏秋声会和更多的百姓一样被这利齿撕成碎片。

萧玠毫无波澜道:“老师,你若一意孤行,我会做出比自裁还要惨烈万倍之事。君无戏言。”

这是夏秋声第一次对萧玠进谏失败,但真正中伤他的是萧玠逐渐成熟的眼睛。他出于淤泥的学生为保持洁净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或许这是做萧恒的儿子必须要面对的结局。在夏秋声离去后,萧玠连夜召来崔鲲进行又一次密谈。他知道夏秋声绝对不会轻易退步,他需要一个万全之策阻止老师作出牺牲。

解决方案在雨声掩盖下迅速敲定,崔鲲的心却没有松动半分。一个月来萧玠身上发生的改变,像一次受孕让一个少女发生的改变一样,如性一般的晦涩隐秘,又如生命一般的无从抵挡。崔鲲感到萧玠身体里那个神秘的胎儿已经让他准备奉献终身。

在这之后,萧玠询问她京中事宜,崔鲲一一回答:“他们揭穿我是女人不假,但现在不是十年之前,我把那些酸汗淋漓的男人相公当堂骂了个痛快!我问诸公,传道授业是不是师哲所能事?教书易,诲人难,育人是不是传道授业的顶峰?既如此,他们的母亲将他们生养拉扯教育长大,将诸公培养到出将入相,如何算不得顶尖的师哲?这么看来,真正通达教育大道的,往往还是女人。诸公连诲人这一基业都输各位萱堂一头,却敢门生百千称呼座主,岂不汗颜?”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