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32)
那出戏里,那个婴儿,那个胎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那夜之后,我和萧玠看似彼此欺骗,其实已经心知肚明。我们一起等待各自的结局。我举手投降了,萧玠却还负隅顽抗。三月二夜,他讲起任谷,说要真真正正地来一次。
但他为什么讲起任谷呢?
我不知道这是萧玠情事中的癖好,还是一次隐晦的挽留。告诉我他已然明白,想要我在覆水难收之前就此收手。但我只是把他抵在床上,彻底享用了他。
这是萧玠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他完完全全的身体,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可他并不知道,我自己就有这样一颗心。人永远无法被所有之物打动。
我们有那么多次亲热,但他毫无保留时依旧青涩。这一夜我没有任何忍耐的必要。于情是第一次,于理吗,最后一次了。而萧玠也极尽取悦讨好之能,昏乱的,又圣洁的,简直是一尊掉进风尘的锁骨观音。他边哭边求我,明天陪着他,成不成。我咬着他说,不成。
我听见萧玠哭了。我微微抬身,先看到他黏满头发的后背,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头。他侧着脸,眼窝浅,顶多积两滴泪就往外涌。他哭得很凶,每一下,泪珠子都断线般往外洒,骨骨碌碌滚了一枕头。我把他抵到被褥深处时萧玠哑着嗓子喊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抖,手挥舞几下,叫我死死扣住。他哭昏过去时我摸到枕边那只匣子,那里面盛着玉符和我们的真正结局。
我把浑身狼藉的萧玠翻过来。这时候我要杀他轻而易举。但我们知道,这结局不受任何人控制,只是我们两个在情场上的战斗。我替他清理干净,拉过被子将他裹住。
我盯着他沉睡的脸,往手臂上刻了最后一刀。
我有时候痛恨这条命,因为它总中伤我。有时候又感恩这条命,因为它能中伤你。
我一直认为爱的本质是伤害。
最极致的爱人,往往就是杀人犯。
……
现在,我将那瓶毒酒吞掉。萧玠依旧坐在我身边,脸上毫无动容之色。我一直觉得萧玠仁善柔弱,常常流泪。但遭遇常人无法承受的打击时,他其实少有泪水。
现在我们两个不是情人也不是仇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同台合奏者。我想这本该是我和萧玠最正确的关系,一个我和一个非我的我,一个人,和另一个陌生的人。
十九年前我在此出生。
十九年后在此结束我这条烂命。
阁门再启时,龙武卫已经从喋血的禁军变成翊护太子的仪仗队,象征东宫威仪的龙旗已经在檐下徐徐飘荡。我看到郑绥抬臂,将萧玠搀扶在手。皇太子穿着礼服的身影闭入车帘时,我听见郑绥□□白马长鸣,重重宫门次第打开。
我听见十九年前,封死怀帝的门再次关上来。
第101章
三月三高照的艳阳下,皇太子车辇驶出承天门。
春风吹拂车帷,露出皇太子含蓄的笑脸。长安百姓纷纷议论太子痊愈的病体,讲到他比女孩儿还白的脸颊时,偷偷揣测他有否傅粉。宫墙很大程度地将内廷和民间两厢隔绝,业已伏诛的乱臣在他们口中还是穿朱着紫的功勋。人们只负责在祈谷祭天的时候高呼千岁。
这也是正史和野史一样热闹的一天,皇太子的身影从《梁史》“上巳之乱”的相关记载中离去,停驻在嘉国公府的阶前。人们看到太子拂开车帘,骑白马在侧的少年将军临窗附耳,将交谈声遮掩在那幅深朱色帷帘之后。接着,郑绥跳下马背,叩开嘉国公府门,召世子虞闻道登车伴驾。
太子和虞闻道的情事天下皆知,而跨出门来的那位当事人也十分讶然。众目睽睽下,他登上太子车辇。太子和他说了什么,连史书都不得而知。一切声音被夹道的欢呼声和融融春光淹没,只有驾马在旁的郑绥听到,车帘缝隙漏出的压抑哭声。他没有听到太子的声音。
春祭结束后,剿逆活动也基本完毕,深院高墙后的哀哭之声这才响彻街衢。龙武卫擐甲执兵,出入洞开的朱门,仅从嘉国公府库中搬出的财物就串起了半条长安街。人们感叹说何止王谢,虞家堂前的燕子也要到咱们屋檐下做窝了。
嘉国公虞山铖的尸首盖着草席送还府中,郑绥命人架起哭天抢地的夫人,道:“殿下念在令郎有功社稷,开恩返还虞逆全尸,允许家人收殓入葬。”
他扫过院中,见参与逆案的虞氏子嗣全被锁系押在墙根下。郑绥语带悲悯:“这里是住不得了,家中又没有男丁,夫人还是带着娘子孩子们回老家吧,东宫已经给你们把盘缠备足了。”
夫人扒住他的手叫道:“怎么没有男丁呢?我儿子呢,殿下把他怎么了?”
郑绥说:“虞闻道入东宫侍驾,并不同行。他是殿下的恩人,殿下会礼待他。”
而东宫之中,萧玠踏过殿阶时,看到了披甲而坐的萧恒。
那些异常的碎片电光般从他脑中闪过,真相被从头到尾串了起来。他顿悟,父亲的称病极可能是一次引蛇出洞,而他行动的时间,极有可能就是借祭祀之事把自己调出宫城的这个上巳佳节。只是自己不谋而合,抢在父亲前完成了整个行动。
萧玠从门边站住,两人对望一会,萧恒向他张开手臂。
他顺从地走过去,由萧恒搂在怀里。
接下来,他们在心有余悸中交换了彼此的计划。
在萧玠血洗柳州后,萧恒意识到世族即将展开一场困兽之搏,开始挪棋布局。
自奉皇五年诸公乱京之后,萧恒认识到知彼的重要性。他在明面与世族斡旋的同时,也着手建立自己的内线系统。他需要一群能够打入世族内部、替他窃取消息的秘密队伍,这些人的选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