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45)
一瞬间像有一只手掐住郑绥咽喉,他翻身上面浑似叫那只手甩到马背上,也顾不得什么惊扰邻里,挥鞭打马飞奔而去。
赶回家里,郑绥见床前围坐不少人,还是旭章先看见他,哭着喊爹。他忙把女儿抱在怀里,街坊们也忙把床前让出来。孙阿婆道:“今天早晨小囡哭着来敲我家门,说阿耶栽倒了,大伙守到现在,还请了刘神医来看……”
她叹气,低声道:“怎么病得这么重的?你也别怪老婆子嘴臭,咱们叫了好几个郎中,都说……”
郑绥打断:“多谢阿婆,他中间有没有醒来过。”
孙阿婆叹道:“没有。”
“也没嘟囔什么,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吗?”
孙阿婆还是摇头。
郑绥点点头,向众人欠身致意,“多谢大伙帮忙,如此恩情郑宁之虽死犹报。天也不早了,大伙先回去吧。等他好些,我定登门致谢。”
街坊们都是热心肠,临走前叮嘱许多,这一会几个娘子已经把粥饭煮好,还拿了些自家的酱菜过来,叫他别忘了照顾旭章,刘郎中临走还放下几包药。
郑绥摸萧玠颈窝,没有发烫,心就凉了一截,又给他搭脉,浑身都抖了一下。
脉息绵软,如同婴儿,更重要的是,肺器已经不成了。
大限将至。
郑绥熬好药喂他吃,灌不进,只得捏住他脸颊嘴对嘴喂进去,如此仍是吐的多进的少。萧玠手掌从他手中脱落,软软垂下,像个死人的手。
郑绥把他手掖入被中,整张脸埋在两只掌心,有一下没一下抽着气。旭章抱着他小腿哭道:“阿耶怎么不醒呀?”
郑绥强打精神,给她擦脸,说:“阿耶太累了,多睡会儿。你先吃饭,阿耶醒来见太阳把饭都吃光了,病就好了。”
他守在床前,喂旭章吃完米粥,自己也迅速喝了两碗,把这一年收罗的医书药经都搬出来,就着火察看。旭章也一会跑来一会跑去,把什么揣进怀里,坐回床底的小凳子上。
郑绥问:“乖乖,你做什么?”
旭章道:“暖着饭团儿,阿耶醒了吃。”
郑绥一看,她把两个没吃完的冬菇饭团裹在胸口,小脸靠在床沿,就这么守着萧玠。郑绥摸了摸她的脸,加紧翻起来。
将近年关,马上就到奉皇二十年,萧玠就要整二十岁。皇帝告诉他,太医诊断萧玠弱冠之年即为大限之事,并非传言。
皇帝这十多年倾力求药,依旧不得延寿之法,更别说他这半吊子郎中。
郑绥不敢再想,怕想下去要灰心,攥了把脸,要继续看,便觉膝边簌簌动起来,想是旭章睡着,这么窝得脖子难受。
不对,不是旭章。旭章在床尾,这动静在床头。
郑绥猝然抬头,见萧玠已经撑枕坐起,将外衣盖到倚床打盹的旭章身上,也这么静静看他。
郑绥一条手臂一下子撑到他身边,萧玠嘘了一声,指了指旭章。郑绥便将女儿抱到自己那张行军榻上,快步从床边坐下,重重喘着粗气,说不出一句话。
萧玠笑了笑:“吓坏了吧。”
他握了握郑绥的手,被郑绥两只手掌紧紧包住。他看着郑绥坐在他面前,像一堆风蚀的黄沙,渐渐矮小下去。郑绥缩着脖颈躬起脊背,垂头无声地颤抖。
萧玠叹口气,靠上前去,另一只手抱住他后背,哄旭章似的轻轻拍打他,道:“这一天咱们都有预料的。”
郑绥抱紧他,道:“我找药。”
萧玠道:“阿爹不都给了你新方子么。”
郑绥道:“我再找别的药。”
萧玠好一会没有出声。冬夜寂寂,他们静静依靠,像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和之后,他们最像情人的拥抱,面临的却是碧落黄泉的生死和离别。
萧玠脸伏在郑绥肩头,这么抱了他好一会,轻轻道:“快到年了,咱们家去吧。”
郑绥默了一会,问:“还去南边吗?”
萧玠道:“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受不了的。”
又道:“等我身后,你带旭章回去一趟,给他磕个头。如果可以,让囡囡陪他一段时间。”
郑绥应道:“好。”
萧玠叫:“绥郎。”
郑绥心中一震,等他再嘱咐,感觉萧玠脸抵在自己颈窝,道:“你抱紧我。”
郑绥深吸口气,两条臂膀紧紧搂住他。萧玠抱紧他后背,那串佛珠顺着腕骨滚到小臂,像一个人掉进地狱。他想如果真有阿鼻地狱,那他下地狱前或许会见到那些死去的人。好多人。柳州城被挖心般流着血,焚膏升起的滚滚浓烟后,尽是惨叫谩骂之声。沈娑婆的弦音犹在耳畔,虞闻道的血似乎还黏在脸上,他们的肉身早已朽作枯骨了。
如果下地狱能消解罪孽,那就下吧。
逝者会面可期,那现在,他得好好珍重活着的人,好好跟他们告个别。
第107章
翌日,萧玠重新摆好书摊,说三人要回家过年,临别无礼可赠,这两日若有字写,都不要钱。街坊们一拥而上,一面关切他的病症,一面臊臊答答地请他写字,大多都是春联,喜气洋洋的吉祥话,盼望来岁,盼望新春,盼望下一个丰收美满的好年景。
萧玠执意不收钱,大伙便送些年货。你家送春卷,我家送馄饨,还有条头糕、赤豆糕、枣花酥、粽子糖,阿鹃几个姐妹一块给旭章织了小帽,暖和又服帖。
萧玠穿一件半新的大红斗篷立在雪里,衬得脸色都有些红润。清清正等他最后一篇《三字经》,笑道:“哎,怪不得黄梅阿姊说,阮郎一站,就跟年画似的。要是能铰回去贴窗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