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02)
萧玠揣测:“陛下的意思是……把他作为俘虏送回,让他这条内线继续安插齐国?”
崔鲲道:“陛下说,先要问汤二郎的意思。他若不愿,绝不强求。等齐梁和谈后,陛下会赦免其罪,诏告四海为其昭雪。”
萧玠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陛下这道旨意,看似逼他,实则救他。”
对汤惠峦来说,有什么可昭雪的?那道军令的的确确是他写的,樾州的的确确因此蒙此浩劫,他的家乡因为他沦于战火。就算陈明真相,樾州人民真的会理解接纳他,再也不唾他骂他怨怼他?
他的罪孽永世难赎,他的人生和汤氏被刨的祖坟一样,再也无法修复如初了。
更何况……
萧玠想起前几日京中送来的书信。
汤惠峦之母因其子罪过,也追随先夫悬梁自尽了。
父母皆因其而死,汤惠峦不会活下去。
除非他活着,还有莫大的价值。
萧恒把这忍辱负重的价值施加给他。
汤惠峦一定会活下去。萧恒太了解一个人赎罪的心。为了这颗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撑得下去。
萧玠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碎纹密补,像一段叶脉。他道:“我亲自去和他说。”
***
黄昏时分,萧玠从府狱回来,向崔鲲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崔鲲叹口气:“兹事体大,以汤二郎如今身体也难以戴枷远行。臣会以犒军名义前往边关,叫他坐轿跟在队里。等快到西境,再给他换上刑具。”
萧玠自言自语:“他家里还有个弟弟,也不能让他写封信。”
崔鲲只说了半句:“事已至此。”
堂内一片凝滞,是死水潭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了。崔鲲搜肠刮肚,终于想到能打破僵局的话题:“西塞战局安定,小郑快回来了么?”
说到郑绥,她看到萧玠眼中华彩烟花一样一绽。萧玠笑了笑,有点温柔韵味:“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你们能碰上他。”
“若碰上他,要不要捎什么话?”
崔鲲本是打趣,不料萧玠认真思索起来。他脸上升起一片晚霞般的沉静,想了这么一会脸颊居然红了,说:“等他回来吧,回来我亲自和他说。但有件东西,还望你转交。”
他终于将那只香囊交给崔鲲。崔鲲看到表面的淡淡血迹,一时心惊,也摸不准萧玠用意,“殿下这是……”
萧玠道:“他若问,就说陌上无花,望他快马加鞭,速速归来。”又补充一句:“女儿想他了。”
***
崔鲲告辞出门,在不远处看到静候的虞仙翚。
崔鲲脚步一顿,还是走上去,问:“有事?”
虞仙翚点点头。
崔鲲道:“殿下在屋里,你去就是。”
虞仙翚道:“我不找他。”
崔鲲叹口气,慢慢往自己厢房走,问:“找我做什么?”
虞仙翚跟在她身边,这时候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小女儿情态,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崔鲲道:“明日一早。”
虞仙翚问:“我能跟去么?”
崔鲲道:“我去办公,你这次不能。”
虞仙翚应一声,没有再问,也没有离开。两人静静行走,直至崔鲲房门前。
崔鲲问:“还有事?”
虞仙翚仰头看她,“我再给你量一量尺寸,上次有个数目,我记得不对。”
崔鲲看她一会,没有应允,也没有逐客。她先行跨进门,然后听到女孩裙摆扫过门槛的窸窣声响,和门扇的轻轻合拢之声。
***
崔鲲身负公事,没有耽搁太久。当夜人定之时,一个瘦如竹竿的身形被搀扶进一顶青呢软轿,第二天晨光初现,崔鲲就在樾州公人的护送下挥鞭西去。鱼肚白的天光下,天地一片汪洋,一切事物变得模糊不清。那顶小轿像一只远离河岸的孤舟,一片吹离树根的落叶,从此去国万里,未知此生能否再有回归之时。
之后萧玠又给郑绥去了封信,不涉战事,是一封实实在在的家书。问他到了哪里,伤有没有养好,香囊收到了吗,又道樾州集市基本恢复,最近在售卖一种青梨,个头不大但汁多甘甜。现在也有枇杷卖,自己也买了一些,还有些苦涩,吃不甚好,或许做枇杷膏要好些?你能不能快些回来,不然果子存不住都要坏掉,白白浪费钱。
这封信清晨送出,东方彻在傍晚匆匆赶来:崔鲲队伍于委蛇山东部丘陵地带遭遇伏击,对方正是泥牛入海的公孙铄部队。
萧玠没时间判断这是公孙铄的自作主张还是孔如期的早有预谋,急遣军队救援时,第二封书信传来。
齐国使团已近菊山,大抵明早至樾。
改变奉皇二十二年西部战局的一槌,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129章
现在的我们不信也得相信,萧玠的确是一株树的生命。命运在各个要紧关头对他进行修剪,给他留下伤疤也的确让他更好长成。奉皇二十二年那把剪刀的出现是有预兆的。那天早晨,萧玠看到远处的朝云一分为二,朝阳从云层腰际剪出一条深红血线,很像一天之中夕阳的尾声。这时候东方彻走到萧玠身边,说:“狄帅已经接到齐使,请殿下移驾君浦。”
萧玠放下面前九道珠帘,抬起衣袖。
城门在礼官唱喏声中轰然打开。
会盟地点选在菊山之下,君水之畔。樾州人民合议之后,决定把这块祭祀山神的圣地变作洗刷耻辱的宝地。这注定了本次和谈的与众不同。
齐安国将军孔如期手持节钺,诧然看向眼前的迎接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