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06)
东方彻躬身,没有立即离开。他预感萧玠还有事叮嘱。
果然,萧玠开口,却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萧玠问:“你能扶我一把吗?我腿坐麻了。”
东方彻忙上前搀扶萧玠,碰到萧玠手掌时他有些心惊,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然后他感到,萧玠身体在微微颤抖。
吹一晚夜风、跪坐一会就能叫一个人变成这样?连胜利的喜悦都不能让他兴奋半分吗?
君水距城中有一定路程,临时搭建的帐子也就作为太子的暂居地。萧玠入帐后摘下冠冕,歪在军用榻上。东方彻点亮灯盏,看到萧玠脸色时大惊失色,“殿下脸怎么白成这样?”
“吃了冷酒,有些胃痛。”萧玠冲他笑了笑,“不妨事,你赶紧去。”
东方彻不敢逗留,先行走了。他脚步声远去,带出的风把烛光冲的瑟瑟发抖。萧玠盯着蜡烛看了一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团,在案上重新铺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冷静地把这张纸再次团起,团成一个局促的纸核,抬手放到蜡烛边。纸团一个蜷缩的身体般焚化了。
萧玠把它毁尸灭迹后,叫帐外的传令兵:“请五品以上的州府官吏到我帐里,商议和谈之后的对齐事宜。再去找狄帅,让他选出一支火炮队伍,全程监督齐国换俘撤兵。过一个时辰,请他带着队伍名单和新绘的舆图过来一趟。还有……帮我打盆热水,我洗把脸。”
***
旭章每夜在戌时睡觉。阿耶不论多忙,都会准时出现,给她讲睡前故事,或者问一问白天的课业。
但今晚她没有等到阿耶。
娇娇阿姨原本陪着她,一会也有事情忙——今天大人们都很忙——也就替她吹灯掖被出去了。可旭章睡不着。白天盛大的仪式和古怪的氛围像故事里妖怪被砍掉还能抓小孩的手一样包拢着她。她有些害怕。
阿耶怎么还不回来?娘去哪里了?还有爹。爹不是早说要来,怎么还没有来?
旭章想着,心也吵起来,嘭通嘭通嘭通。故事里一个怪兽的脚步也是嘭通嘭通嘭通的。爹是这么讲的。
好讨厌,爹总爱吓小孩。
旭章是个聪明的大孩子了。
可万一真是个怪兽,自己被抓走怎么办?
聪明的大孩子旭章给自己套好衣服,穿好鞋袜,裹着小斗篷钻出帐子,往旁边灯火通明的阿耶的帐子去。
她靠近帐篷,听到一群叔伯翁翁们哗啦啦站起的脚步声,你一句我一句,这个微臣领旨,那个末将遵命。然后义气如云,说殿下放心,包在我们身上,绝不出半分差池。再然后就是告退之声。
他们开完会了吗?
旭章往帐篷后躲了躲,不一会,穿着官袍铠甲的大人们走出来,个个浑身热气,神情激动。旭章知道是打了胜仗,为非作歹的齐国人要被赶回老家啦。她很高兴,阿耶应该也高兴坏了。
等人都走了,旭章轻手轻脚,把帐子帘掀开一条缝,却发现阿耶坐在榻边弯腰呕吐。一只铜盆摆在他脚边,却没有吐出什么东西。
阿耶一天没有吃饭?叔伯们都没发觉他不舒服吗?
旭章想冲上去,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她知道阿耶不想她担心,也就站在帐门外,红着眼睛等。等里面渐渐没了声息,铜盆响了一下,发出一阵空旷的回声,她才放大声音在外面叫:“阿耶。”
里面响起匆匆忙忙窸窸窣窣的声音。旭章掀帘进来,见阿耶已经从榻边站起,那只铜盆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他向自己张开手臂,笑容疲倦温和,说:“囡囡,阿耶抱抱。”
旭章心中有些奇怪,小跑过去扑到他怀里。阿耶已经摘了冠冕,但拥抱她时脑袋依旧沉甸甸地压下来。她从没感觉阿耶身体有这么沉重。她小声问:“阿耶,你难受吗?”
“阿耶不难受。阿耶酒吃多了。”
“爹说酒不是好东西,阿耶你不要吃了。”
“……嗯。”
旭章听到阿耶囊囊的鼻音,心想还是把爹抬出来管用。然后她就又想起爹。她有点苦恼地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爹还要忙一阵。”
“哦。”旭章答应,又想起今天大人们的谈论,“但我听说爹打了胜仗,在回来的路上了。”
阿耶笑起来,一片温柔荡漾,“打完胜仗也有事情呀。囡囡要知道,爹不只是爹,爹是将军,将军有自己要做的事。昨天阿耶教你念曹植的《白马篇》,诗里怎么说?”
旭章没想到现在居然要考察课业,脑袋空了一下,想了半天只想起当中一句,惴惴道:“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没想到阿耶没有训她,只点点头,有点喃喃的:“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句诗像有书签一样的厚度,一下子插在阿耶身体前,旭章感觉他抱着自己但和自己隔开了。也就一个弹指的功夫,但旭章感觉到了。她还没有寻思清楚,阿耶已经继续问:“今天阿姨陪你念诗,念到哪一首了?”
旭章说:“《赠白马王彪》。”她想阿耶开心,便回忆相关背景:“昨天阿耶说,曹子建和任城王彰、白马王彪是兄弟,一起去京都,但任城王死了。这首诗是曹植伤怀,赠给兄弟的。”
她小声说:“其实这一首我念不太下来。”
阿耶笑了笑:“那阿耶陪你念一遍,好不好?”
旭章记得那是奉皇二十二年最后一个美好梦幻的夜晚,那晚阿耶把她抱在膝盖,翻开李文正注的一本《陈思王集》。那点灯影跳跃在泛黄的诗集上,有点伤感,也有点温馨。她像一只小船轻盈漂浮。阿耶的声音君水一样把她环抱其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