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10)
都尉忙道:“末将不敢。就算不是他,母债子还……”
萧玠打断:“母债子还是大梁的哪条律法吗?”
都尉咬紧牙关。
一旁樾州司马向前膝行两步,拱手道:“殿下之恩如日如月,臣等绝不敢有犯上作乱的念头。但西琼借道齐军是实情,驱遣狼兵、假冒齐军之名入境亦是实情,显然要我们鹬蚌相争,其以坐收渔翁之利!殿下,西琼狼子野心,不辜若此,敢问殿下,此仇焉能不报?”
萧玠面孔沉静,“既如此,我请问诸位,要报仇,还是泄愤?”
他从一旁狄皓关腰间抽出宝剑,寒光闪烁时他声音闪烁:“要泄愤,我把剑给你们进去杀人。便能授人以柄,叫西琼南秦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发兵征讨,把我们有理有情之师陷入不仁不义之地。要报仇,就都给我站起来!”
萧玠身体因高声询问而微微颤抖:“你们都是樾州的长官,如今樾州人丁几何甲兵几何耕地几何税收几何,能不能支撑起再一次战争?诸郡能否经得起再一次铁蹄践踏,百姓能否经得起再一次家破人亡,你们心中统统没有计较?齐国和谈了,就老实了?君水时他们首鼠两端的做派诸君都瞧见了!若非郑宁之一战得胜,拿公孙铄的人头逼着他们签约落定,只怕咱们的仗还要再打一年呢!这时候斩杀一个无辜甚至有功的西琼少主——南秦少公!别忘了,他是还是南秦大公的独子,杀他是逼秦琼联手反了大梁!是树敌还是报仇,诸君,可有计较?”
空旷的天际和空旷的平野上,只有萧玠的声音在盘旋回荡,简直不像一个病弱之人的诘问,而是上苍的谛告。空气中充满颗粒状的沙沙声。
都尉哽咽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殿下,西琼的账咱们就这么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十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抱憾而死。”萧玠说,“我不会叫大伙等十年这么久,但你们都要沉住气给我等!文官回去修城造册,武将回去厉兵秣马,到时候伐琼大军里,我会给咱们樾州留出先锋的位置,我会让你们亲手报家乡的血仇!在此之前,我们要建一支以一当十的樾州守备军!”
东方彻心绪震荡,在看到大放红光的灰紫色天空前,先看到萧玠鼓荡的洁白衣袍。他简直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神,河神从君水中施施然脱身飘落在红尘当中了。众臣心悦诚服,俯首领罚。
萧玠叹口气:“战时不易,不罚俸了。手抄三遍樾州受难者名单,各自回去吧。”
众人叩首散去,风把他们脚步送走了也跟着离去了,萧玠飘舞的衣袍静止下来,流畅的线条暴露出他单薄如纸的身形。这时候崔鲲将一碗汤药递给他,萧玠咕咚咕咚一口吞下。
他又开始服药了。
东方彻惊讶于他在战后反而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自从君水之盟后,疲倦就像巫山之云罥绕在萧玠阳台般的眉头上。
崔鲲也是面露担忧,“殿下,秦少公要如何处置?”
“把他看严,我今晚给那边去封信。”萧玠问,“谁把秦寄身份传扬出去的,又是谁聚众闹事——有眉目了吗?”
崔鲲扶住他手臂,反而像给自己汲取力量。
她沉沉道:“臣心中有大概了。请殿下再给臣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臣定给殿下一个交待。”
萧玠点点头,说:“这几日我得看着阿寄,抽不开身回去。囡囡那边……”
“臣也会看好她。”崔鲲道,“臣也会慢慢告诉她。”
萧玠没有多说,打帐进去。
***
帐中,碗盏碎裂,粥饭满地。
几个伙头兵束手无措,看见萧玠如见救星。他们撤开身,露出捆在椅子上的秦寄。
萧玠叹口气:“你们回去吧,我自己来。”
伙头兵如蒙大赦,连忙告退出帐。萧玠弯腰拿帕子将地上碎片一一包裹,又将热粥端过来,走到秦寄身边,道:“吃饭。”
秦寄冷笑一声:“以怨报德,这就是你们萧家的规矩。”
萧玠道:“军中人多眼杂,未必再无黄岩峰之辈。你现在出去不安全。”
“是怕我不安全,还是怕我太安全?”秦寄盯着萧玠双眼,“你想打西琼,把我按在手里,要做人质。”
萧玠睫毛颤抖一下,平静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打错算盘了,我这条命不值钱。”秦寄懒懒笑一声,“不管在南秦还是西琼,都是。”
萧玠不为所动,将粥吹好递到他嘴边,“我已经给阿耶写信了,叫他派人来接你。在这之前,你必须跟着我,哪里也不能去。”
这句一出,秦寄故作的笑脸骤然阴沉,抬脸用下颏把粥碗撞掉。他不理会萧玠脸上一闪而逝的受伤的神色,继续往他心上插刀。他嘲弄道:“阿耶。”
那只碗被撞掉,萧玠也被他撞得退后一步。他道:“我讲错了,是你阿耶。”
“我阿耶。”秦寄笑笑,“你怎么不问问我一个南秦少公为什么背井离乡去国千里?你把我送回去,才是要我的命。”
萧玠这时候有点恼怒,叫他:“秦伯琼,你不要这么讲话。你也大了,不要这么伤他的心。”
秦寄到底年轻,更少有城府,脱口道:“我伤我自己爹的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玠察觉不对,“阿寄,你们究竟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好吗?”
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恰到好处的阴影把彼此不同的地方涂抹掉,又把隐秘的相同夸张了。两张脸化成了一个模子里倒出的面具,只是一个更年轻,一个更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