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32)
郑缚心中也拿捏不定。但已经从少年冷如冰霜的脸上品出宣战的意味。
什么人宣战前非得系条抹额?
答案即将闪过脑海时,那少年人已经双腿打响马腹,骏马狂飙上前。郑缚看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拔出一把短刃——
不,是剑,是一把镶嵌虎头、和萧玠随身武器别无二致的长剑!
神思闪烁之际,一股树叶泥土的腥气扑面。那少年人分明没有任何号令,他胯卝下黑马便如有灵犀地直刺向前,即将驰到郑缚面前时少年突然从马背上一掠而起,像一只红色大鸟毫无征兆地举翼。
右付率目瞪口呆时尝到一股热流,一截软乎咸腥的东西掉出嘴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舌头。
右付率捂嘴叫嚷间,那少年已像收回利爪一样收回剑锋,没有任何转折地刺向郑缚眼睛。
一股锋利冷风带钩子一样剜向眼眶,郑缚放声大叫,叫声尽头突然传来另一个人远远的声音:“秦伯琼!”
他仍感觉到那剑刃,感到那股削碎睫毛的可怕的冷风,可在这一刻,那恐怖的力量在距他眼球不过一个指尖的距离静止了。
是什么让他停住的?
在萧玠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郑缚浑身一松,恐惧这才化成泪水,哭叫道:“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萧玠马蹄一停,就被地上的右付率抱住靴子,从他呜呜含糊的声音中看到他口中鲜血和那半条舌头,一下子如坠冰窟。
他哆哆嗦嗦,拿鞭柄指着秦寄,“你干的?”
秦寄不答。
萧玠深吸口气,“你先把剑放下。”
长剑一动未动。
萧玠喝道:“我叫你把剑放下!”
“了不起,”秦寄冷笑,“你倒敢支使我了。”
萧玠劈手要夺他宝剑。秦寄手握得极死,两人便这样相持。
萧玠胸脯起伏勉强缓和,问:“什么缘故?”
左付率当即开口:“卑职等随卫率打猎,说到上柱国骑□□妙,难免追忆当日英姿。说起上柱国忠心耿耿,当为殿下第一臂膀。不知如何,惹恼了这位贵人。”
听到郑绥,萧玠脸部还是不自觉颤抖一下。他尽量缓和声音:“阿寄,你怎么说。”
秦寄冷笑一声,压根没有争辩的意思。
萧玠道:“我知道你不是个暴戾的孩子,到底为什么缘故?”
秦寄扭头看他,绽开笑容,“我暴不暴戾,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手腕一振,剑尖嗖然一响,当即扫向郑缚眼睛。
一股鲜血四溅。
郑缚跌下马背,捂住眼睛大叫起来,感觉液体夺眶而出,叫到最后嗓子喊哑,发现没有感到疼痛。
他还能视物!
眼前,一只手夺住剑锋。鲜血从萧玠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郑缚脸上。
他神思一下子回转,当即放声叫道:“来人,有人刺驾!快来人!保卫殿下!”
见他屁滚尿流的作态,秦寄冷嗤一声,叫道:“松手。”
萧玠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他的招子。”秦寄冷声道,“萧明长,你别给脸不要,真当我削不了你这只手?”
萧玠手上加力,剑锋已嵌入掌心,再深一分就要割断骨肉。
东宫卫队闻声赶来时那把剑刚被萧玠掷在地上,他那只右手因疼痛不可控制地颤抖,血珠也无规则地四下洒落。
东宫卫见此,立即要擒秦寄下马,却被萧玠当即喝断:“住手!”
他找出帕子包手,镇定道:“本宫和他闹着玩,自个把手割破了,大伙都下去,各自打各自的猎物。角声再响,依例评等。”
萧玠交涉时分,郑缚已经恢复理智,在只言片语和种种线索中拼凑这个神秘少年的身份。
落日弓,穿双耳,不用马具,还有那把匕首……萧玠不惮于他现身人前,却对他的身份依旧保密……还有那最最关键的称呼——
阿寄,伯琼。
真相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迅捷,闪电般滑过郑缚脑海。
郑缚不是郑绥,无从知晓萧玠隐秘盘错的家族藤蔓。他自以为洞察一切,不管不顾地出言讽刺:“我当什么贵人大驾,原来是南秦少公,区区一质子耳!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还敢向天家逞威行凶?是学你自顾不暇的娘,还是你被废黜远逐的爹!”
秦寄眼中凶光一闪,手腕已如蓄势蹿击的蛇头,刚欲行动,已被一道清脆响声打断。
萧玠一巴掌打在郑缚脸上。
包手的帕子被打散,在郑缚脸颊留下半个鲜艳的血掌印。
郑缚愣神半天,才接受自己被萧玠在人前打了,委屈地叫道:“你打我……殿下,为了这个南蛮竖子,你打我?!他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我差点就成了瞎子!”
“秦公一地之主,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诋毁的?”萧玠冷声道,“在本宫驾前大呼小叫,郑靖之,你有没有半点人臣的规矩!”
左付率已看出萧玠其实是截断秦寄发作,有回护之意。可郑缚到底年纪还小,加上从未经他如此教训,竟哇一声哭起来,不哭别的,只哭大哥。
萧玠心中一痛,只觉头晕眼花,强忍眼泪道:“你也知道哭你大哥……正因为郑宁之不在,本宫才代为管教。阿缚,你大哥不是你的挡箭牌,我和你大哥如何,也不是你该指点议论的。再有下次,不是一个巴掌这么容易了。”
萧玠喝道:“还不向少公赔礼道歉!”
郑缚咬紧嘴唇,就是不理,把弓箭掼在地上,一个人往林子里跑去了。
萧玠揾一把脸,冲左付率道:“你去盯着他,别再出事。叫军医给他止血看伤。今夜来东宫谒见,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