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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369)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好绝望。好精彩的绝望。段藏青甚至开始期待死亡。

这支梁军里很大部分是他几乎歼灭的营队的残部,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搞善待战俘那一套。段藏青被他们安置在牲口群里,和备用的战马、备食的牛羊一块,用掺铜丝的绳索拴在木桩上。夏夜溽热,蚊蝇嗡鸣,禽畜皮毛和粪便的味道形成热浪,人放在其中别说呼吸,只怕要闷晕过去。

段藏青闭目养神时,听见扑通两下,继而是冲自己响起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两个梁兵扑倒在地,看样是被人打中后颈。秦寄向他走来,手里牵着他的女儿。

段藏青眼睛亮了,温柔道:“阿豹,来。”

段元豹顺从地走向他,像寻常一样从他身边坐下,缩在他胸膛前。但段藏青被捆缚的双手无法拥抱她。

秦寄在他面前蹲下,从胸前掏出一块热乎的糍粑,剥开喂给他。又拧开腰间酒囊,递到他嘴边。是甜美滚烫的马奶酒。

段藏青没多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大口吃喝起来。接受他的食物,似乎也是一种态度。

秦寄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许久,说:“我知道你害过我。”

段藏青牙齿一顿。

秦寄继续说:“但害我和杀我不一样,从小就有很多人想杀我。我知道你没有。舅舅。”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在段藏青放缓的咀嚼声里,似乎在陈述另一个人的故事:“我知道你想控制我,也不是全心对我好,但你对我好。比娘还要好。这个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

段藏青坚硬的嘴唇线条抿动一下,却被打断了。秦寄向前递酒囊,问:“还喝吗?”

段藏青摇摇头,说:“好酒。是家里的味儿。”

“我看阿娘酿过几次。”秦寄摇摇酒囊,一股涩香从囊口跑出来。他突然问:“我和你们之前的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吗?”

段藏青不语,眼眶处泛起柔润的水光。

秦寄站起来,把剩下的酒仰头吃掉,用极轻微的声音哨了一下。是最本初的关系里,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呼唤。

应和之声远远响起。

一匹骏马脚步轻捷地向他跑来。

秦寄抚摸马鬃,将段元豹抱上马背后,他脚步一转,再次向段藏青走过来。

第156章

梁军采用以牙还牙的方式,像西琼对待大梁战俘一样,给他们加戴镣铐,再圈围牛羊般把他们围在一处。

审讯则在相隔不远的帐篷里进行,由士兵把人一个一个带进来。萧玠赶到帐篷前,正听到帐中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打帐的手在半空一滞,还是把帐帘掀开。

负责审讯的是赵荔城的副将鲁成器。赵荔城奉旨吸收了一批西夔营干将入火炮营,鲁成器正在其中。他是老将鲁二的儿子,年纪虽轻,却早立战功,刑狱锻炼更有一手。闻声见萧玠来,他忙退至一侧,问:“殿下怎么来了?”

帐篷已经颜色污浊,新鲜的血液覆盖干涸的血块,招引蝇虫嗡鸣。一旁挂一盏油灯,灯下摆一张老虎凳,那人已经跌在凳下,浑身血肉模糊。

萧玠问:“他是什么身份?”

鲁成器道:“此贼名叫庞公林,是段藏青麾下的左骑将军,咱们多少兄弟惨死于他手中!中郎将赵将军,就是被此贼开膛破肚,还有西夔的孙校尉,叫他吊在城头活剥以恐吓我军。他还把孙校尉的肉分与人啖,煮了肉羹给陛下送来!说梁皇帝少年齿壮,犹能食人,未知今日能啖几何?一饭三遗矢否?”

萧玠脸上没有明显波动,问:“舌头还好?”

鲁成器道:“留待殿下审问。手爪子也没断,有要核对的文书字迹,一样使得。”

萧玠点点头,“泼醒他。”

鲁成器叫人抬来水桶泼去,庞公林惨叫一声,醒转过来。

他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看见萧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犹见怒色,竭力要往前扑去,被鲁成器一手拧在地上。萧玠从他面前蹲下,道:“段藏青手里还有一支影子军队,如今行迹不明。你若告诉我,我能减轻你的苦楚。”

如果目光成箭,庞公林那只完好的眼睛已经将萧玠射得三刀六洞。他一口血唾吐在萧玠脸上,骂道:“姓萧的野种,也配问我!”

萧玠抬袖拭去,并无愠色,道:“庞将军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玉升元年潮州围城,你便在段藏青麾下。奉皇十三年至十七年,西南边镇屡受匪寇侵扰,也是你乔装闯入城关,烧杀淫掠难以计数。奉皇二十二年,樾州城内趁火打劫的狼兵队伍,也有半数是你的直系。二十三年,也是你率先屠杀平民,□□妇女至百数,更别说虐杀多少大梁将士。恶贯满盈至此,庞将军这时候铁骨铮铮,要做好汉了。”

他直身站起,对鲁成器道:“在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无须多费力气。我听说庞公林上阵父子兵。”

庞公林神色巨变,呜呜骂道:“你这个畜生!你要做什么!”

鲁成器会意,已经叫人提他的儿子庞玉树来。萧玠道:“我听闻红芝口一战,你们在前巧设圈套引陛下深入,陛下驻兵不出,你便奉段氏姐弟之命,派人终日对我诅咒谩骂,其言污浊歹毒难以入耳。更有甚者,四散我的春宫入梁军营地,要激陛下怒而出战。但从红芝口战报看,你们未能得逞吧。”

萧玠看向他,“庞将军,你知道用别人的儿子来杀他的父亲,怎么就不能容忍我动你的儿子?”

庞玉树已经被拖入帐中,一见其父惨状,当即痛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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