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7)
尉迟松道:“依臣所见,卢小青处应当是这批官银的转移处或窝藏点。兹事体大,臣已上奏陛下,报请刑部协同大理寺审查。是时朝廷当派人介入,殿下先保重玉体,安心养病。”
朝廷即将着手,萧玠一颗心却仍安放不下。
如此重大之事,绝非卢小青只手可成,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杀春玲儿灭口?而春玲儿……
一道闪电在萧玠脑中划过。
春玲儿死在自己着手盘查她之前,但自己盘查的压根不是官银,而是谁把手伸到了行宫里。
这个在行宫安插线人的人,和如今转扣官银之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子看萧玠一动不动,正要捧药叫他喝。猝然之间,萧玠捉住他手腕急声叫道:“四品以上的命妇名册,我前几日要的,有没有找到?”
阿子忙道:“昨儿送来了,您别急,奴婢这就去拿。”
册子一经奉上就被萧玠抓在手中,他迅速翻看几页,突然在一页定住。阿子听到纸页哗啦哗啦作响,声音像病树枝头枯叶抖擞。萧玠低头使劲地瞧,有些茫然地抬头,像要说话,却有什么东西先于话语出口,把满册封号喷红。
***
萧玠感受到雨水,如同机杼间的丝线,密密麻麻打在他身上,他身体发出树枝树叶沙沙震颤的声音。不远处一群人站在雨中,雨打蓑衣声后,有人开口,像个中年男人:“真的要拔?”
萧玠隐约看见他的形容,长须方脸,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缝绣鸟雀的宽袍,是官袍。田埂头的大雨里居然站着个穿官袍的男人,而听他的语气,像在征求什么人的同意。
对方说:“拔。”
像个青年人,或者少年,很年轻,但很威严。
他的声音有些耳熟。
那男人道:“可庄稼才抽了穗……潮州已经两年没种出过粮食了!”
青年说:“等稻子熟了,这些人的尸骨已经烂了一个月。使君,树根已经刨尽,孰轻孰重。”
一世界只剩下大作雨声。
男人似乎挥了挥袖,身后壮丁数十,却没有一个人动。终于,那青年迈开步子,率先冲萧玠的方向走来。萧玠发现,他穿的是一双被雨水沤烂的草鞋。
他在萧玠面前蹲下,气息没有任何起伏。一个闪电打落,萧玠看清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下一刻,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一手掐住萧玠脖颈,一手从腰间抽出——
一把镰刀。
……
萧玠浑身一抖,听有人哭叫道:“醒了,殿下醒了!”
他睁眼,见阿子跪在榻边泪流满面,太医正将金针从他眉间旋出,面色却十分凝重。
萧玠试图开口,发觉已经哑了嗓子:“太医,我怎么了?”
太医声音有些异样:“殿下奉皇四年遭逢虎祸之后,臣曾经为殿下诊脉,做过断言。”
萧玠隐隐觉得不好,说:“是,陛下瞒我,但我还是听说了。太医断我……寿限在及冠之年。”
此话一出,太医神色更加古怪。萧玠按理推断,他本该讲一些宽慰安抚之语,但太医却往后膝行两步伏身于地,连声音都颤抖不已:“臣万死,或许是臣医术不精,但臣为殿下把脉……已见油尽灯枯之象!”
许久,萧玠才张开嘴,疑问道:“油尽灯枯,我吗?”
太医头埋在臂间,不敢应声。
萧玠问:“我连二十岁都活不到吗?”
太医声音有些扭曲,“只怕……只有一年之限了。”
一道无声的霹雳炸响。
一年。
萧玠坐了一会,脑中有些空,“可是……可是我只生了这一场病,退热也很快,我平日也在吃药……我只是一时心急,觉得胸口有些堵,我的身体没有坏到这个地步……不信你问问尉迟将军,我刚刚还同他说话呢。”
阿子听不下去,跪着去拉太医手臂,哭泣道:“太医,您是不是看错了,殿下发热之前没起什么症候,清肺的方子也一直在吃,今年春天都没怎么咳嗽,明明向好了……怎么,怎么病了两天就……”
太医问:“殿下近日是否惊悸忧虑过甚,夜间有没有盗汗,痰里有没有血丝?”
萧玠道:“我之前也这样,气候一干,有血丝也是常事。”
太医道:“臣再问殿下,看过去的诊方,殿下称近两年再未发过噩梦,是否属实?”
萧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下去。
太医又道:“殿下有没有凭空见过人?或者是之前的情景?”
“我……”萧玠呼吸急促起来,“我……”
“这是癔病或错乱的前兆,不仅在乎精神,还主管五脏。殿下脏器本就发育不好,当年是受虎祸所累,如今经年虚耗,已成蚁穴,又受热毒刺激,方成当今之溃。”太医颤声道,“殿下,你怎可讳疾忌医至此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么严重……我只是很想他们……”萧玠哽咽道,“我不是故意隐瞒的,但我能分得清真假,没有像之前那样陷进去过。太医,你再瞧瞧我,好不好?我、我才十五岁,我还没见到他,我八年没见过他了……我不想死,我不能这么早死啊……”
太医叩头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先给殿下开新的方子,殿下一定要按时服用,切记不要费心劳神。殿下青春正好,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
萧玠木然点头,连太医何时走的都不知道。阿子瞧不了他这样子,从他面前蹲下,只是哭。
“阿子。”萧玠颤声道,“阿子……我要见阿爹,你帮我去找阿爹好不好?你跟他说,我有很要紧很要紧的事告诉他,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