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83)
如果秦寄是个聋子瞎子可以自此如愿,但只恨他是天生的耳聪目明。段藏青逃跑紫螺城陷落的消息和夏风一起吹度十里,那个下午,秦寄注视段元豹采花的背影,跪在她赤足下忏悔。他说对不起姐姐,我还是做不到看他死。
他的姐姐和圣女抚摩其顶,做出宽宥和鼓励。
一个火烧云漫天遍野的黄昏,秦寄单骑抵达梁军驻地,得到萧玠已至玉龙岩的消息。
这是萧玠和赵荔城共同商定的计划,萧玠告诉所有人,那里还有一支潜伏的火炮军队。而且赵荔城知道,玉龙岩的确是萧恒选定的军事基地。
秦寄问出一个所有人都忽视的致命问题:倘若如此,他怎么会公开宣布这样的机密?
众人志在必得的脸色瞬间僵硬。
秦寄二话不说夺马而奔,他已经闻到玉龙岩方向传来的死亡气息。
那是一场侵吞落日的火光。
危楼崩塌间,萧玠一只飞鸟般坠落而下,秦寄用超越死亡的速度接住他,砸断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他不知道有没有救下萧玠,因为萧玠依旧昏迷不醒。
第三个药石无灵的夜晚,秦寄拖着身体,一瘸一拐走向宝塔废墟。在糜烂血肉和遍地焦炭间,他找到那座断头的光明神像,孤注一掷地割开手腕。
放满一碗血后,秦寄一个头叩在地上。
如果你能救活他……如果你能让他好起来……
秦寄说:“我愿意听谛。”
, 秦灼之死
第163章
萧玠醒来时,在感知疼痛前,先感知到秦寄。
秦寄躺在他身边,向左侧卧着面对他。眉头紧蹙,一向健康的脸色一片烧红。右臂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吊着,似乎伤了骨头。
据说死后世界俱如美梦,他是死了吗?
萧玠尝试起身,疼了一身冷汗。刚坐起来便觉头晕眼花,耳鸣声尚未消退,便听到有人喜出望外的大喊:“活了,真的活了!军医!军医快来!”
萧玠眼前黑晕褪去,露出赵荔城老泪纵横的脸,他忍着疼痛握住赵荔城手腕,问:“段藏青死了吗?”
赵荔城道:“全成炭灰了。我的殿下,你怎么敢冒这天大的险扯这种瞎话?若非秦少公来得及时,九层的高楼,你就是摔也摔得粉身碎骨了!”
萧玠突然感觉不对,以秦寄之敏锐,他们这样大声交谈只怕早就惊醒了。他探手摸秦寄的脸,只觉烫得厉害,急声问:“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了?”
赵荔城叹口气:“殿下,你晓得人从高处坠落的冲击……他右臂断了。大臂骨头粉碎,只怕……”
萧玠一下子瘫软下来。
他想起长安临别的夜晚,秦寄问,你知道在南秦,送人断过的弓箭是什么意思吗?
赵荔城见萧玠脸色骤变,正不知如何出言安抚,便见他哇一声呕在地上,竟是一口鲜血。
赵荔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忙搀扶他喊:“快诊脉!殿下,这个关头你千万保重!秦少公以后诸事还要仰仗你呢!”
鲁成器正替萧玠擦拭鲜血,似乎听出什么,忙道:“大帅,缓些再讲吧!”
讲什么?萧玠一颗心坠下去,楼塔之中,段藏青贴在耳边吐出的四个字又死蛇一样冰凉地缠绕他。
他不敢主动询问,怕语出成谶,只能紧着嗓子催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荔城单膝跪在他面前,下定某种决心,道:“段贼身死紫螺收复,殿下又转危为安,这是大喜。大伙都出去,把喜讯传布三军。”
等赶进帐中的人们呼啦啦退尽,赵荔城才颤声开口:“殿下,臣是个大老粗,但这么多年怎么也瞧分明了,陛下和殿下心里牵挂的是谁……殿下,是……是秦公……”
萧玠脑中轰隆一响。
段藏青说:秦灼已死。
赵荔城说:“大明山地动,一震百里,连光明台都塌了……秦公,薨了!”
此话一出,萧玠完全没了声息。赵荔城握紧他双手,泪落淋淋,“殿下,殿下!你想想陛下,陛下闻讯当心痛何如,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扛的过去啊!还有秦少公,他以后是生是死何去何从,全由您给他做主了!”
听见秦寄,萧玠浑身抖动一下,泪犹未止,却勉强镇定下来,问:“南秦如今是什么状况?”
赵荔城道:“乱了,全乱了。温吉政君兵围了灵堂,看样子是想推立丹灵侯做新君。几个大姓不干,要在秦氏宗族找适龄子弟继位。丧还没发就较上了劲,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萧玠气急,一下子呛咳起来:“秦伯琼虽被远逐,但秦公未废其太子之位!他们争什么抢什么,赶着做乱臣贼子吗?”
赵荔城道:“这才是最要紧的。殿下,臣听闻秦少公背教,南秦一派天怒人怨,南秦继位要进宗祠过他们光明神的眼,只怕这一条就难越过去。还有,秦少公的手……”
萧玠浑身一冷。
在南秦,残疾不得继位。若非如此,秦灼当年也不会被秦善篡位,落得君不君嗣不嗣的潦倒下场。
“少公断臂的事若有走漏,我以泄露军机论处。”萧玠道,“还请伯父延请名医,只说我的胳膊断了,谁能治愈,我当终身赡养以师敬之。”
危机当头,理智已经压制哀痛,萧玠彻底冷静下来。秦寄滚烫的身体挨在他身边,为他生为他死却被他屡屡辜负的骨肉兄弟。
他绝不能让他的兄弟重蹈父亲当年覆辙,绝不。
萧玠又问:“并非我怀疑伯父,只是梁秦少有交通,个中细节,伯父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