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88)
本来他们推立秦文治,按照君主无嗣则宗子承祧的旧制就能顺理成章,谁料这中原人非得横插一杠。他推立秦寄也就罢了,找不到秦寄,竟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受益者都有嫌疑,一个也别想跑!
苏蟠咬牙,顺势道:“能在大王眼皮子下动手脚——谁有如此得天独厚之势,不用咱们争论吧?政君,您说呢?”
秦温吉哈哈笑道:“我若有杀秦灼的心,他一天就能死十万八千次。非要搞塌整个光明台才能杀人,不正是说明凶手不得近身,无从下手吗?”
苏蟠切齿盈愤:“政君如此巧言令色!”
秦温吉一下子笑了:“哟,现在我又不是莽妇之勇,只知打打杀杀了?”
他们唇枪舌剑,裴儒望却有些奇怪,“但只是松动榫卯,光明台顶多是不稳固。如果没有这场地动,无论如何也不能塌成废墟。既如此,凶手要害大王,连地动都要算到。普天之下,谁有如此之能?”
苏蟠道:“能人之不所能,那不就只有……”
一语出,满堂噤声。
一室香烛悠悠,照亮秦灼棺椁和案上光明神像。
难道真是神明之惩?
一时间,多少人心想,本该牢固的建筑结构切面如同人割,说不定也是光明神降下的罪责……
“未必。”案情即将滑向虚无之际,被尉迟松一声拉回,“人的确无法预知地动,但动物可以。”
郑挽青眼中琉璃光芒一转,“动物?”
“是,鸟乱飞,犬乱吠,贝类闭壳,兽类焦躁,蜂离蜂房,鱼跃池塘,禽兽不归巢,野蛇死路上。”尉迟松道,“动物对灾害的反应极其敏锐,据此可以推断地动。”
苏蟠疑道:“鸟兽乱飞是常有之事,只怕动物投胎都不能了如指掌。谁能见几只鸟飞串了行,就能推测是地动?真有这等奇人,民间早给他立生祠了。”
“常人不能,异人未必。”尉迟松道,“曾经有一支队伍,麾下遍通技巧,其中有一批人就有驭使动物的本领。就像有人能驱使飞鸟,有人甚至能发动狼群,据我所知,也有一些人专门观测动物,根据其行为活动判断天时地利。”
陈子元神色一变,“你是指……”
尉迟松肯定他的想法,“影子。”
秦温吉神色也冰冷下来,苏蟠裴儒望面面相觑,不解道:“影子,什么影子?”
尉迟松并不理会,径直走向秦温吉,道:“西琼豢养影子是板上钉钉之事,现在的疑点在于,段氏姐弟究竟和南秦朝廷中的哪位贵人有勾连。”
秦温吉抱臂看他,“哦?”
“今年六月,丹灵侯出使长安一事俱有记录,除带走秦少公外,还带走了段映蓝的棺材。”尉迟松看向她,“若非和西琼有所往来,丹灵侯要段氏灵柩又有何用?梁琼一战连秦公都置身事外,丹灵侯竟如此纯孝,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也要为舅母发丧。”
他顿一顿,“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秦少公被带去了哪里。”
秦华阳跟随在母亲身畔,开口道:“我没有去过长安,此事并不知情。带走阿寄之人,只怕是托名冒认。”
尉迟松点头,继续问:“既如此,今年六月至七月,丹灵侯在不在南秦,有无证人证物?”
裴儒望犹豫片刻,“这段时间,丹灵侯的确不在南秦。”
他顶着秦温吉冷森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大王虽远逐少公,但到底父子连心,这一段北到大梁西到西琼都不太平,大王怕少公一个人飘零在外有什么不测,叫丹灵侯出去寻找。”
尉迟松道:“但据我所知,秦少公是陈将军亲自托付到殿下手中的,望殿下顾念当年师生之谊照拂一二。这件事连段氏姐弟都一清二楚,诸位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既如此,何来再次托付之理?丹灵侯外出,究竟为何缘故?”
秦华阳还要再论,已经被秦温吉伸臂拦在身后。她踏前一步,两个人立在秦灼棺材前面对面。她盯着尉迟松的眼睛,“我还要请教尉迟将军,三番两次插手我南秦内政,是何缘故?”
尉迟松道:“奉命而已。”
“是吗?”秦温吉冷声道,“我昨晚出城抢险,专门问过城门把守,说尉迟将军在二十三日就已经赶到。那天大明山刚刚地动,梁太子就算千里眼顺风耳,也收不到这么快的讣闻。”
“你是早知道秦灼会出事。”秦温吉说,“还是你的主子早有预谋?”
她此话一出,尉迟松没有任何举动,但脸部的肌肉走向立刻发生了变化。陈子元闻言忍不住打断:“温吉,你明知梁太子……”
“还有你,”秦温吉立即掉首看他,“我听闻这位尉迟将军直接拿梁太子玉符叫开城门,闯了十道宫门直达光明台,你闻讯一不拿人二不报我,反而下死令把消息封锁了,听说他等在城外的东宫卫队也是你给带进来的。陈子元,凤洲侯,镇国将军,你很了不起啊!”
陈子元深吸口气:“梁太子玉符可达内宫,这是大王亲自下的谕旨!他带着信物,就如太子亲临,我不保他,反要挑动局面引人杀他吗?温吉,大王尸骨未寒,少公不知所踪,我难道还要逼迫他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秦温吉拍了拍身后棺材,“就算他死而复活,他自己能认什么?”
这段对话对不知内情的人太过云山雾罩,但所有人看到,陈子元脸色泛青,是一种惊痛。
他看向儿子,问:“华阳,阿寄到底去了哪里?”
秦华阳无言,向他跪倒,“阿耶,我确实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