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99)
“那是光明神的天车。”一个老辈人说,“神王受新君感召重回人世,灾难停止了。我们被宽恕了。”
不久前还是废墟的道路被清理一新,在鲜红氍毹遮盖下看不出半分伤痕。秦公辂车在经文唱诵和满天鲜花下抵达明山。
明山的疮痍已然消退,重新化作一方青春仙境。略有损毁的秦氏宗庙也修葺完毕,历代秦公在青山绿水间等待新君认祖归宗。
一片肃穆中,新君秦旭开帘下车。
他形容俊美,礼服加身更见威仪,完全是众人盼望的君主形象。
辂车后的肩舆里,响起大宗伯的声音:“请苏夫人神主。”
虎威营都尉聂亭捧过神主,单膝跪在秦旭面前,将神主奉过头顶。
秦旭接过,对肩舆躬身,遵照仪式,念道:“臣母苏氏,秉性柔淑,明敏温厚。衍乎圣祚,宜合正统。今供奉宗庙,与父悯公共受丰絜。上问神王,此行可否?”
所有人等待大宗伯的允诺声,但郑挽青的回答突然被一道如同惊雷的声音盖过。
有人掷地有声道:“不可!”
人群訇然中开,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男人从中走出来。
聂亭遽然变色,从地上立起,“褚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玉绳道:“苏氏女不能入宗庙。”
聂亭喝道:“苏夫人和悯公虽无媒妁,却生育新君,如何进不得宗祠!”
“这是我所为的另一件事。”褚玉绳用手指了指秦旭,“大王谁都能做,他不行。”
人群间已经响起低低议论声。聂亭强压怒火,上前拉住他,低声道:“你发什么疯?这是咱们将军的儿子!你给将军守陵多年,知道他身后孤苦有多萧条!将军追谥君位,他的独子继位称君,这是应当应分!”
“他如果有儿子,那的确应当应分。”褚玉绳扬声道,“但悯公二十四年,就没沾过半个女人!”
四下一片哗然。
越来越响的谈论声里,褚玉绳乜眼看他,“还是你想说,这位秦旭公子是个无母而生的异类?”
聂亭火冒三尺,“玉升二年春,苏夫人至虎威营犒军,由悯公亲自接待,并允她停留数日,兄弟们都是见证!”
褚玉绳道:“她来过军营不假,但你亲眼见她进了将军的帐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秦旭的脸色都阴沉下来。褚玉绳的追问随之而来:“虎威那么多男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凭什么断定,她怀的就是将军的儿子?”
聂亭喝道:“凭公子有半块玉符节的信物!”
褚玉绳道:“你的意思是,谁拿着玉符节,谁就是将军的情人?”
聂亭道:“剖符为聘,这是将军金口玉言!谁持有玉符节,谁就是虎威营的主人!”
“好!”褚玉绳冷笑一声,“你看看,所谓的信物,是这一块吗?”
聂亭瞠目结舌。
他眼看褚玉绳高举手臂,掌中赫然是半块白玉符节!
“不可能!”聂亭叫道,“假的,你是作假!玉符节怎么可能在你手里……你一个男人!”
“玉升三年,秦善设宴猎杀将军,将军赴宴前,叫马送我出城。玉符节至如将军威仪,这就是他替我叫开城门的凭信!”褚玉绳冷笑,“此物多年不曾问世,你们以为是在宫变中遗失,这才敢大胆捏造,推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混淆宗室血脉!不然请出宫中的半块玉符节,我们两方合一合,看看是我这块严丝合缝,还是你那一块!”
聂亭脸色铁青,还未想好言辞回击,已经被褚玉绳打断:“听说秦旭公子是玉升三年出生。”
聂亭咬牙切齿:“是,和苏夫人去虎威探视的时间恰好吻合。”
“时间对得上,但很不巧,苏氏女在虎威营的一个月,我正好受了箭伤。公子为了照顾我,和我合帐而住。因为不合规矩,没有对外声张。”褚玉绳一哂,“将军克勤克俭,极守礼数,你是想说他每晚等我睡后再去找苏女偷情,还是苏氏一个大家闺秀,来钻我的帐子?”
聂亭目眦欲裂,“你……”
褚玉绳目光如箭,将他钉在原地,“那段时间,将军跟我在一起,日日夜夜在一起。别说是玉升二年,就是前后再数两个年头,也没有一个女人能进他的帐子。”
褚玉绳说:“悯公到底有没有儿子,没人比我更清楚。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人群的议论声彻底爆发,洪流一样冰冷冲刷聂亭每根骨头,一瞬间就把他彻底淹没。他得活,他得压过这股巨浪、这些声音。他不顾一切地喊起来:“褚玉绳,你在这里装什么义正言辞!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还敢在这里言之凿凿判断新君?你苟同丹灵侯做下何等丑事,非得要我在这种场合揭破吗?”
褚玉绳有些好奇,“请问,我做出什么丑事?”
聂亭冷笑:“大王生前变革,引发轩然大波。今年五月,丹灵侯主动去王陵找了你一次,谋划逼宫之事,要推翻大王自行即位!既如此,远在长安的少公就成了你们最大的障碍。所以你们设计了一条毒计,假扮使团,要把少公找到,杀之灭口。”
褚玉绳居然顺着他的话说:“然后呢?”
聂亭道:“然后你们赶到长安,发现少公居然被段藏青带走。所以你调动梁太子,赶去白石城。但没想到被反将一军,险些折在西琼!这件事梁太子便是人证,你还有什么说辞!”
褚玉绳道:“我的确无话可说。”
聂亭冷笑一声,还没张口,突然神色一变。
因为褚玉绳已经跨开脚步,让出身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