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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424)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我站了一会便坐下,想撩沙玩,但这戈壁主要是砾石,找能玩的沙竟成了麻烦事。父亲看出我意图,说:“这边是岩漠,西边才是沙漠,想玩我们过去。”

我看了看天,摇了摇头,“赶过去要天黑了。太晚了。”

父亲道:“不晚。晚了我们点火。”

我不知道这几日两种蛊物在他身体里会不会产生更加剧烈的反应,如果有,会不会更加疼痛难忍。我能察觉出父亲行程的紧密,但我不忍心。我一切的目的都是不让他痛苦,至少减轻他的痛苦而已。

我抬手拉拉他裤腿,同他撒娇,说:“腿走麻了,想坐一会。”

父亲笑一笑,便松开马缰,从我身边坐下。这招从小到大,百试不爽。

我见红豆冲西边抬头扬蹄,忙叫:“小红豆!”

父亲笑道:“没事,云追跟着他,就算跑了也能带回来。”

果然,我见云追踏步上前,马骨被光影削出剑的锋度。他轻轻咬了咬红豆的嘴,红豆冲他打了个响鼻,甩甩鬃毛,还是去蹭他的脖子。不远处,我靠在父亲肩膀上。我们两人和他们两马,构成夕阳下一副交相辉映的剪影。

我问父亲:“赵伯父回来了吗?听说他旧伤发作了。”

父亲脸色有些凝重,也有些愧疚。他握着我的手,刚想开口,便听身后有人大声喊道:“是萧将军吗?”

父亲迅速把我挡在身后,一只手习惯性按在腰间,那里本是他佩戴环首刀的位置。他站起身,没有回答,等来人在夕阳下的身影到了能被他看清的位置,他也惊讶:“是嫂夫人?”

那是个步履生风的妇人,身形微微佝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三两两手持农具的青壮汉子,见她跑起来,也不明所以地跟着跑。

我父亲搀扶住她,笑起来:“嫂子,你身体硬朗呀。”

妇人笑道:“托将军的福,一切都好。就是挂念你们挂念的紧。这么多年不见,将军怎么瘦成这样?”

她认得我父亲,又称呼我父亲做“将军”,显然是关系匪浅的旧人,更可能是西夔营的人。

我意识到大抵是谁,父亲已将我拉过来,“阿玠,这是你谈伯母,你赵伯父的夫人。”

我便作一礼,笑道:“伯母安好。我在南边能安然无恙,幸赖伯父关照。”

谈夫人并不像很多人一样拘谨下拜,而是一把将我搀过来,也笑道:“第一次见咱们郎君,却不想是这么挺拔风度的人物!郎君能干,是咱们老老少少的福气。这是我那两个儿子,老大跟他爹在营里,刚回来,将军和郎君可能见过。这是老二,跟我种树养苗呢。”

既相逢,我们便和他们一道回城。谈夫人不愧是父亲老友,看出来父亲不欲声张,一应安排妥当。

回城路上,我问谈夫人:“赵伯父身体如何?”她只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一颗心坠下去。

当时我去南秦,赵伯父率火炮营隔界驻扎。未几日疮伤发作,他的副将看不过去,向我请告,让他先回去休养。自那至今不过几个月光景,如何到了这般地步?

我还要再问,父亲不动声色按了按我手臂,我便闭住嘴巴,眼眶却忍不住地发热。

等回都护府见到赵伯父,却见他精神头很好,甚至亲迎出来,挽着我父亲手臂进去,只是脚步有些滞钝,完全看不出是病重之人。

我这种久病之人看得分明,心里难受得更厉害,只得强颜欢笑。

西塞入夜晚,至子时天空才彻底黑下来。夜间也冷,谈夫人便生起火炉,给我们两个皮子围上,又要煮热酒。我和父亲异口同声道:“他不能吃酒。”话说完,便一起笑起来。

说笑一会,父亲难免问起齐军动向。我从赵伯父话语里感到形势不容乐观。齐国虎狼之国,军事力量堪称雄厚。火炮这种利器非独我们使用,齐国也一直在研究。

赵伯父说:“前两天庸峡哨岗来报,说有炮响,往下一瞧,是齐国在边境演兵。他们也把新炮台弄出来了。”

我不由心紧。齐国素来睚眦必报,攻打樾州最后铩羽而归,又在西塞接连失利,折损多员大将,岂能真的忍气吞声?上次的和谈不过权宜之计,双方暂时都打不起而已。如今有了喘息之机,又要蠢蠢欲动了。

赵伯父叹道:“幸亏陛下早早拔掉西琼。不然他们沆瀣一气,就能直入腹地,要打就难了。”

父亲不语,还是端起酒碗吃一口。

我明白了他打算强活的原因。如今形势严峻,他怕我难以担当,想帮我拔除这个劲敌。

他想把一个安定平稳的社稷交到我手里。

可父亲,若我做皇帝只用享福不用吃苦,我们和前代皇帝的父子相承有什么不同?我这个皇权的继承人,又怎么敢说是你的继承人呢?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他为他的儿子,我为我的父亲。但和他的博弈,我总是胜者。并不是因为我技高一筹,而在于我就是他的儿子,他心甘情愿输给我。

赵伯父显然精力不济,略说几句话,父亲便扶他卧床休息。他睡前翻来覆去强调,明天要上庸峡,要再上一趟庸峡。父亲自然答应。他亲自帮赵伯父换药,看到他复发的疮伤,仍未置一词,但气氛显然凝重起来。

我们没再谈论赵伯父的病情,只轻手轻脚出门。谈夫人问父亲:“您带着郎君安置吧?”

父亲说:“我想回营一趟。”

父亲牵着我来到西夔营。

我本以为按父亲不欲声张的心意,还是会选择微服而行。但营地哨兵询问来者何人的时候,他还是回答道:“潮州萧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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