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44)
萧玠摇摇头,“一个我,一个不肯立后,已经叫世家握住他的根本。他们动动嘴皮,就让陛下不管不顾……陛下是个倔脾气,我不敢想世家如果再拿这两桩事得寸进尺,他会做出什么事……我死之前,得帮他把这件事解决掉。”
他笑了笑,更显得脸上没有血色,“你也看得出来,陛下这条命是由我来吊着,但我是不成了。我得给他找个续命的。不然,我合不上眼的。”
阿子心中一酸,已听萧玠道:“你请太医来,帮我吊吊精神。还有一个月就是冬至,到时候百官朝贺,我得去一趟。还有,那张字条你交给陛下,让他看看是谁的字迹,对方说不定有内情禀报……”
冬至日,天子开含元殿,照例宴请群臣,起码君臣对峙的锋芒被觥筹交错粉饰,也被年味儿冲淡了。也就是这一日,群臣见到了盛装的皇太子。
随着大内官秋童一道呼声,皇太子的履声响起,赤舄踏在地毯上,同时传来环佩轻鸣的声音。所有人随之下拜,同声呼道:“皇太子殿下千岁。”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千岁的祝福对太子秋蝉般的生命来说是何等讽刺。
他们只听到太子道:“众卿请起。”
殿内灯火已燃,皇太子浑身如溢华彩,面容隐于旒珠之下,气色也叫人难以觉察。抢在太子行礼之前,大内官已经奉皇帝旨意扶住他,道:“陛下请殿下入座,咱们这就开宴。”
一席宾主尽欢,似乎相睦如初。皇帝不叫给太子置酒,另叫他吃一种甜浆,太子自然依从。酒过三巡,太子便问:“听说曾经有冬至联诗的前例,从前却没见过。”
一时没人敢接话,只觑皇帝神色。
冬至联诗是李寒在朝时开的例子。李寒到底是文人出身,有些才情,世族子弟多工于辞赋,在当年也是热络新旧两派的手段之一。只是李寒死后,萧恒便把这旧习弃置不论。
个中因由,以太子之聪慧,何以不察?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皇帝便含笑道:“有些年没玩过,你问问诸卿,愿不愿意陪你?”
夏秋声自然头一个应肯:“臣等自无二话,只是不知要作什么题目?”
皇帝道:“不拘什么,只要吉利些,都好。”
杨峥笑道:“那就不如抽签。陛下写几个词来,我们抽着哪个便作哪个,这才有些乐子。”
皇帝写了几个签筹,大内官便请群臣来抽。大伙一看,均是去病、避灾、百岁、康健之语,作诗更是花团锦簇起来。轮到太子,皇帝投去目光,温声问:“阿玠,你呢?”
太子展签一看,笑道:“臣是‘长生’。”
天子的声音有些异样:“好,是好兆头。”
太子笑道:“臣才疏学浅,如今班门弄斧,诸公见笑。”
杨峥道:“殿下过谦,咱们夏相公才高八斗,整日没口子地称赞殿下。再说,殿下与陛下更是父子,父亲校检功课,有什么怕的?”
太子道:“怕的就是校检功课。”
大伙俱笑起来,见太子沉吟片刻,举杯起身,笑道:“臣有了。”
众人见太子立起,身姿优容,手指却微微颤抖。
仅作一首诗,太子竟紧张至此吗?
众人思索未毕,已听太子开口道:
“列仙逢翠迹,登我白玉京。
朱颜千桃色,绿发万松明。
灵鹤逐云水,神龟变沧瀛。
铿鸣虎鼓瑟,宛转凤调笙。
麻姑辞霞至,献芝祝长生。”
所有人等他再开口,可好一会,都没有听见太子发出声音。
众臣面面相觑。就这几句?
这几句很是平庸,就算作古体,也不成形制。众人要夸赞也得搜肠刮肚。
而太子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灯火晕他一脸颊暖色,那苍白面孔便美如冠玉。太子手中杯盏却依旧颤抖。
这时,所有人听见他轻轻呼吸后再度开口。
太子说:“不羡长生子,但羡薄命儿。”
他毫无退避地望向皇帝,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大。这一幕被史笔记录,成为梁昭帝纪年里最令人难忘的宫宴画面。太子萧玠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长生难得团圆久,薄命无求死生同。
死别生离两不知,亦若灵药在仙宫。
歌哭声外云霄后,身在碧海君在瞳。
泪湿北宫惊苦雨,心叹南关过春风。
相思何必悲儿冢,雨吹风度亦相逢。
独怜阿父秋来瘦,寸草摇折难事终!
大椿大椿荣且永,严霜催兰风飘蓬。
寒添毳衣饥添食,谨杯浅酒慎龙骢。
但恨作此薄命儿,蜉蝣夜死被露红。
春晖未报魂不灭,世世牛马候家翁。”
奉皇十五年,冬至宫宴,太子萧玠越过天子,公然宣布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皇帝唯一的继承人即将早折,这对大梁来说,是一场足以翻天覆地的大震动。
萧恒自欺欺人地抗拒噩耗,萧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作出逼迫。
他是一个狠心的臣子。
也是一个苦心的儿子。
……
我不羡慕长生的人,我只羡慕薄命的人。
活得越长团圆越短,薄命之人就不用苦苦相求同生共死了。这正如月宫仙药,得以疗愈生离死别之苦。
歌哭声外云霄之后,我身在青天,而你在我眼中。
我的眼泪化作北地的雨,我的叹息化作南地的风。您如果思念我何必要哭我的坟墓,风雨来了,就是我来见您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只难过您自己形单影只、为我消瘦,而我即将离世,不能侍奉您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