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441)
而五月之前,在东宫卫的铜墙之内,还有一层虎贲军铸成的铁壁。战事胶着之际,齐国发动细作,进行数次刺杀活动,皆在秦寄利剑下粉身碎骨。二人短暂恢复同床共枕状态,这时候虎头扳指已经戴在秦寄之手,证明他是无可非议的南秦之主。
对于他们这段特殊时期的战备关系,除二人同进出起卧,梁史秦书还留下一条特殊记录:萧玠以监国太子身份临朝之际,秦寄不去剑履登殿立其后,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样旁若无人的倚重与偏信为历代诸侯王所不能及,也为秦寄之后的加封埋下伏笔。
大军凯旋,也到了昭告萧恒死讯的时候。尘埃落定的前夕,萧玠最后一次居住东宫,这座承载他二十五年生命与悲欢的宫室,即将成为落锁的潜邸。
秦寄问:“用收拾箱笼吗?”
萧玠摇头,“甘露殿有一套我的东西。”
但他还是走到书架旁翻找些什么,不一会,他捧着一盏走马灯和一座神主走出来,说:“带着这两个就成。”
秦寄未置一词,接过那盏灯。
他始终抱有某种怨恨,这种恨意永远不会因萧恒的死亡止息。他想他或许有朝一日会理解萧恒,但永远不会谅解萧恒。不会谅解一盏从没在他生命中闪烁过的走马灯笼。
萧玠跨出门槛时,他顺理成章地把萧玠接在手里。
秦寄嘱咐:“起驾吧。”
瑞官锁上了东宫殿门。
***
按照萧玠质疑,甘露殿的陈设未有更换,一切保留萧恒生活的原貌。那萧玠居住的,就是他父辈爱情的遗址。
萧玠把郑绥神主安置在秦灼遗留的神龛里,仍取降真香作为供奉。等他收拾好这些,明日穿着的衮服已经送达。他见熏笼已经搬进来,秦寄正把衮服挂至上方,把每条褶皱都抖开。这些时日,萧玠贴身之物他都要一一经手。
秦寄收拾毕站起,见萧玠正看着他,便道:“你去沐浴熏香吧。明早要动身去太庙。早收拾,早歇息。”
萧玠问:“你去吗?”
秦寄没有表示。
【……】
秦寄放下他的头发,在枕上打开,发现是两样东西。
一张文书,和一方印玺。
秦寄问:“一件?”
萧玠道:“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想锁在深宫里。你说你想做刺客,其实是想做一个探丸借客的游侠骑士。如果你想离开,我会任命华阳接手南秦,你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事做什么事。你拿着这张文书,能通达大梁任何角落不受阻拦。如果你想留下,留在光明台做新的君主,这块秦大君印,就是我的任命。”
【……】
***
奉皇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承载新帝萧玠的大辂车在秦寄驱驰下驶出承天门。
在萧恒多年努力下,百姓面对仪仗匍匐跪地的旧习已经被振臂欢呼取代,而这润物无声之人已如春雨般回归大地。车驾在禁军护卫下出现在民众视野时,长安城顿时成为一片悲喜交集的海洋。人们在新君庄重的脸上看到酷似先帝的笑容,一时间又泣涕如雨。
这是大梁建朝史上绝无仅有的国丧,新君没有下达任何禁止性命令,但这一天之外,大梁百姓不约而同地为先帝坚守了一年孝期,一切声色娱乐销声匿迹。
这一天是一整年中唯一喜庆热闹的日子,人们在悲痛中送走先帝,迎来下一位有口皆碑的新君。
新君萧玠的登基仪式一改人们对他的文弱印象,极具军容之礼。凯旋的军队作为功臣随驾太庙,使典礼更像一次军事演练。这是鼓舞人心宣扬国力的一种方式。萧玠极其高调地宣布胜利,其实是为了迎接和平。真正的和平诞生在剑刃之上。
而大梁的剑刃,此时此刻握在一个诸侯手里。
诸侯王秦寄在祭坛下勒马停车,他钻出帘帐,伸出左臂。
一只手搭在他臂弯。
萧玠扶着他的手臂却车出现。
一时间,百官下拜,士卒下拜,云气朝阳齐下拜。
而秦寄没有下拜,他由着萧玠借力,以一种骨肉相生的姿态和萧玠并肩往坛上走去。
接下来,他代替礼官,宣布祭告旨意和即位诏书,将皇帝玺绶交付萧玠手上。
这里出现一段史书缺记的空白。新君受印后,似乎在旒珠碰撞声中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秦寄:“你想好了吗?”
“做你想做的事。”秦寄说,“我会替你镇守南疆。”
接着他向萧玠撩袍跪倒,发出萧玠继位后的第一道呼声。
秦寄道:“陛下万岁。”
萧玠将他搀扶起来:“秦君千秋无期。”
钟鼓长鸣时,旌旗发出猎猎响声。龙旗虎旗并肩而立,还是二十五年前明山封禅的光景。
人生有穷。
史笔无尽。
*
接下来的故事万众皆知了。
萧玠登基,改元大同,尊奉杨氏为太后,拔擢以崔鲲、姚文犀为首的新锐成员,继续推行自奉皇纪元以来的变法,完成了著名的“昭明新治”。至大同十五年,大梁出现武帝统治后的又一个盛世,取其年号,史称“大同盛世”。
大同十五年是几乎能和高皇帝建朝比肩的时代之年。这一年正月初五,萧玠召集大问对,借采风官所集的一个话本故事(据考证,当为萧玠密召文士编撰),以畅言无罪的形式,向民间展示一个如同梦幻的、仍带青涩的“无君之国”的构想。于是,萧玠成为梁史记载中第一位提出废皇帝制的君主。
但我们知道,真正的先驱是萧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