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61)
对着儿子,皇帝不好把话说得太糙,但这样就留下了想象的余地——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不是夫妻,是指没有夫妻之实,还是有了实处,但在心里留给其他人位置?
是以太子听到这汤药指向房中的暗示,愣了一会,问,果真吗?
阿子道,奴婢从师父那儿打探的消息,应当没有岔子。
太子点点头,一会便笑了,那笑容像一枝本当枯萎的昙花,强行做出绽放的姿态来。
太子道,陛下圣躬安康,我便放心了。
……
“你不是传了消息回去,殿下不信?”秋童的声音响起。
阿子一个激灵,正冲见红墙上自己的影子,像撞了个鬼。他道:“殿下哪能不信呢。只是宫中也传得厉害,说陛下这次进补,是打算同皇后殿下绵延皇嗣了。”
秋童唔地一声,并未作答。阿子从他脸上察看到一种残忍的冷静。
秋童道:“叫底下人管好舌头,这些风言风语再传到殿下耳朵里……陛下仁慈,我却不是手软的。”
阿子连忙应是。
秋童瞧他一会,道:“你小子,有话赶紧问。只这一次,烂在肚子里。”
阿子默了,片刻后,方喃喃道:“师父,我只是不明白,殿下的生母,究竟是怎样的人?”
叫史笔绝口不提,叫宫闱讳莫如深,叫皇帝忍痛相割之后,数年如一日地魂牵梦萦。
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留下的全部痕迹,只有一个太子而已。
阿子抬头,见秋童正眼望青天,那目光叫阿子有些恻隐。秋童嘴唇蠕动了一下,阿子已经道:“师父,我不问了。”
秋童笑道:“你倒颠三倒四起来。”
阿子道:“我怕真知道了,再也伺候不好殿下。”
秋童默了片刻,道:“是,你须记得,殿下最不要人可怜。”
阿子应一声。
秋童重新迈开脚,红墙上的鸟影也像树叶子,被脚步刮起一阵子。他嘱咐道:“陛下的意思是,等殿下大好,便请朝臣家的郎君娘子一块进宫,陪殿下热闹热闹。到时候要跑动的不少,你早些来,把流程东西都认一遍。那些炭别舍不得点,用完了再知会我,我再使人送来。”
阿子答应,旋即又发愁道:“只是这春寒倒得厉害,库房里的银骨炭都用光了怎么好?”
秋童笑笑,“傻小子,哪里的炭能一攒攒九年呢。”
第28章
春日气候渐暖,东宫那棵枯死的梨树竟发了新芽,至三月底,树上已零星绽了几束梨花。恰逢太子病愈,宫中皆洋洋喜气,认准这是太子康复的休征嘉应。连萧恒这从不信鬼神的人都以此为信,应祥瑞之兆,太子宫中多放一个月的月俸。
梨花的生命放到第三天,萧恒于东宫开宴,召诸子弟入宫以伴太子。
一早阿子便传来消息,太子尚未服药,待一会才能出席,请诸位郎君娘子随意逛逛,稍作等候。
众人还有些拘束,郑缚已带头笑道:“东宫园子最好看,还有不少前朝养下的丹顶鹤,都在池塘旁边,大伙一块去瞧瞧。”
郑氏兄弟如同太子心腹,这位小小郑一开口,众人也就松快一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郑绥趁机拉住阿子,问:“殿下早间的药不该是辰时便吃完么,怎么现在吃药?”
阿子道:“陛下给殿下换了方子,现在这味是调理的药。”
郑绥应下,不再追问。
这不太像他对待萧玠之事的态度。阿子只觉他今日有些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园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带头的明显是郑缚的声音。
郑绥冲他一揖手,快步往园中赶去。
一带柳树底,几个世家子弟正围着一个少年人。那少年未着绫罗,不过一领浅紫布衣,垂着脸,从脖颈红到耳根。
郑缚正笑道:“这不是汤二郎君吗?汤家人竟也受邀进了宫,陛下真是大人大量。”
一旁人笑道:“郑二郎,这此汤非彼汤。当年汤住英谋逆案,人家二郎的父亲可是勇于举发,就这么坐到了礼部——”
“礼部什么官来着?”
“礼部员外郎,堂堂的从五品官!”
郑缚拊掌大笑道:“从五品,高官,高官!就连当年的汤氏,满打满算,哪里出过这样出息的子弟?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二郎,瞧你这副形容,颇有乃父之风!”
那汤二郎面皮涨红,低声道:“郑二郎君,请放尊重。”
郑缚笑道:“我们只是讲讲实话,二郎怎么生气了?令尊汤平昌汤员外郎不是汤住英的族亲么?当年若非汤逆发迹后顾念旧情,将你们一家接来京城,又给咱们汤员外郎捐了官做,二郎只怕还在樾州那穷山恶水里刨地呢。结果汤皇后被废,你父便将汤住英卖了个底掉,我只是替他可惜,养条狗都向人亲,这可不就是穷山恶水出——”
郑绥赶到,正听到这句,厉声喝道:“郑缚!”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穷山恶水,出什么?”
众人闻声回身,汤二郎也乍着胆子抬眼瞧去,见一派碧翠的春色,簇拥出一个穿着素净的少年人。一见他,所有人呼啦啦拜倒,口中道:“皇太子殿下金安。”
萧玠没叫人起来,问道:“阿缚,你要讲什么?”
郑缚仗他宠爱,嘿嘿笑道:“哪里什么,殿下,臣同汤二郎讲笑话呢。”
萧玠平日纵容他,如今却一反常态,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樾州曾以芙蓉美玉闻名天下,当年玉矿最盛时,樾州堪称江南之门户。哪怕玉矿已禁,樾州的菊花和锦缎也是九州一绝。樾州若算穷山恶水,那陛下所出的潮州并州,算什么?樾州汤氏算刁民,那二郎,当年陛下为朝廷通缉、各地逃奔,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