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67)
尉迟松道:“他说是为人嫁祸,但这二物是龙武卫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做不得假。且沈娑婆入宫以来,未曾更换衣衫,更不可能是凶手安置之后栽赃给他。再说,殿下贴身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萧玠眼看那条汗巾,捏紧袍角,问:“沈娑婆,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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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由人引去一旁阁子时,正听见有人冷笑,似乎仍在审讯:“一个男人,贴身带着银针,还有殿下的东西——你说你不是诅咒,难道殿下同你暗通款曲吗?”
萧玠迈进门去,见沈娑婆被两个龙武卫押在地上,面前一盆清水,一刀黄纸,另摊开一卷萧玠辨认不全的刑具。沈娑婆一双手被擒住,竹拶子套在他手指上,他十根手指全然紫红。他脸上刚被泼了水,冷水正顺头发滚落,那副竹拶收紧时他浑身哆嗦起来。
萧玠喝道:“在东宫滥用私刑,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龙武卫见他来连忙收手,沈娑婆也烂泥般瘫到地上。主刑的校尉上前抱拳道:“请殿下恕罪。陛下的旨意,若得凶犯,可以刑讯。”
萧玠迅速将那副竹拶从沈娑婆手上取下来,见他十指已然红肿,人倒在地上,只用眼睛静静看着他。
萧玠心中一颤,扭头道:“只这么两件东西,便算作确凿的罪证,龙武卫就是这样办案的?”
校尉面有难色,“殿下,卑职等也不想动手,可这厮闭口不言,卑职全无办法啊!”
萧玠平复气息,道:“你们先下去。既怀疑沈娑婆是凶犯,那就去教坊查他的底细,他为什么害我,总要有个根由。”
校尉领命:“卑职请将军来陪着殿下。”
“不必。”萧玠道,“我问他几句话。”
众人虽不放心,但到底君臣有分,不敢违拗萧玠,且沈娑婆受了刑,也对萧玠造不成什么威胁。
人退去,门关上,萧玠便要扶沈娑婆起来,道:“我瞧瞧你的伤,先上药。”
沈娑婆打了个战,倒吸口冷气,萧玠立即不敢动他,也半跪在地上,虚虚扶着他半个身子。好久,沈娑婆才开口:“殿下不审问臣?”
萧玠喃喃道:“你不可能害我,也不可能爱我……你到底为什么?”
片刻后,他听见沈娑婆问:“为什么,不可能?”
萧玠心里咚地一跳,连带身体都是。沈娑婆喘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玩笑话,殿下莫怕。”
萧玠手握在他肩膀上,隔着衣料,掌心却开始发烫。他年纪还小,从前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一共那么两次,都叫这人撞了正着。
他喉间有些紧,半天,才问道:“我那条汗巾……”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他没听见沈娑婆的答复,再低头,沈娑婆歪在他臂间,已然昏迷。
自从遇到自己,他一直在受这些无妄之灾。
萧玠不敢动他,要喊人将他抬起来,正顺着沈娑婆手臂,看到冷冷阳光下他的一双手。那双为他弹琵琶的手,如今已然鲜血淋漓。
萧玠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推门出去时,阿子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道:“尉迟将军已领命去查沈娑婆的家底了,娘娘怕殿下出事,叫您问完话会阁中去。”
阿子一时没听他答复,萧玠正喃喃自语:“他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要嫁祸他?”
阿子问:“殿下觉得……不是沈郎做的?”
萧玠面色已沉静下来,“从这一年相交来看,沈郎并非相信鬼神之人。我没有真正防备过他,他若要对我下手,直接用毒岂不便宜,为什么要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阿子想不明白,“只是他自己也交待了,入宫后不曾更衣,也无人近身,旁人就算想嫁祸给他,也没这个间隙呀。”
“不是入宫后……如果是入宫之前呢?”萧玠声音一紧,“他现在自己住在北边,不再同其他人住一块。请尉迟将军去查,这两日都有什么人进过他的屋子。待他醒了,再叫他好好想想,有没有人在进宫前动过他的衣裳。”
阿子应一声,仍小声咕哝道:“可奴婢瞧沈郎……像是有所隐瞒。”
萧玠看他,他便道:“殿下,如果真是冤枉,他为何闭口不言,见了殿下也不喊冤?奴婢一贯瞧好沈郎,只是今日这事,要么不冤,要么……”
萧玠问:“要么什么?”
阿子觑他神色,“要么……他问心有愧。”
萧玠脚步一顿。
阿子忙打自己一个嘴巴,忙道:“殿下恕罪,奴婢只是瞧沈郎素日待殿下太好了。芙蓉池那一次,他便拼了前程性命地为殿下遮拦,在行宫殿下但凡需要,他无有不应,且奴婢瞧殿下同他很说得来……奴婢说句万死的话,殿下的汗巾,若真不是人嫁祸,便是……”
萧玠将他袖子抓得生皱,半晌,才道:“阿子,这些事不该是你讲的。”
阿子连忙告罪,但看萧玠脸色,又不像动怒的神气,正拿摸不准,萧玠已问:“郑郎那边怎么样?”
“郑郎没什么嫌疑,但也不好单独放他出来,正同诸位世家子在一处呢。”
“陛下还没有过来吗?”
阿子道:“听娘娘的意思,前朝还有事,陛下处理完就到。”
萧玠点点头,“皇后殿下劳碌了一天,叫庖厨准备准备,一会请殿下用早膳。”
阿子发觉,萧玠从不称皇后“娘娘”,只称“殿下”。
萧玠刚要抬步,身形又是一顿,低声道:“请个太医,来帮他瞧瞧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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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武卫回行宫复旨前,皇后一直留在东宫陪伴萧玠。至此,世家子弟已在宫中押了两日一夜。萧玠坐在皇后身边,听她吩咐宫人:“但凡他们的父母来问,只说殿下与众位郎君娘子相投,留他们在宫中深谈。其他的事,但凡泄露半个字,我要你们所有人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