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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98)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萧玠看向萧恒,见父亲点头示意崔鲲继续说下去。

崔鲲道:“依臣之见,农民造反的原因,无外乎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获得土地。大梁以农为本,那土地就是天下之人的立身之本,皇权更是建立在土地权利之上。臣斗胆,与其说陛下是天子,不如说陛下是大梁最富裕的地主。”

崔鲲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声音渐渐止息,却听到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下去。”

崔鲲深吸口气,道:“是。如果将天子看作地主,那历朝历代的谋逆造反,本质上就是对土地的争夺。官与民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地主和农民对于土地所有的矛盾。而民之反,即是被地主压榨的农民奋起,取代旧地主,成为新地主继续盘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就是民反结局最终导向的不正义。而官之不正义,不如说是地主之不正义。臣万死,若追本溯源,最大的地主指向并非官吏。”

这样一席话,萧玠听得心惊肉跳。连夏秋声都忍不住道:“崔郎,这是面圣,你慎言。”

杨峥却道:“他的卷子陛下已经御览,名次也是陛下亲自拟定的,倘若慎言,岂非欺君?”

夏秋声终究没有同他御前争执,崔鲲答毕,也静下来。萧恒再度开口:“崔鲲,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着急,想好后作答。”

崔鲲应道:“是。”

萧恒看着他,语气平和:“你听好,是《孟子》《梁惠王上》的一句话。你认为,罔民者何也?”

话一出口,杨峥和夏秋声同时抬头。

这是奉皇二年科举殿试,由李寒亲拟的题目。

坑害天下之人的人,是谁。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崔鲲的答案。

少顷,崔鲲冲萧恒跪倒,叩一个头后,她挺起脊背,直视君王。

“臣谨对。罔民者,君也。”

第44章

萧玠身形一震,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萧恒的掌心覆住他,对崔鲲道:“继续。”

崔鲲抓紧衣袍,深深呼吸几下。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并没有就此中断,“百姓苦难的原因,天灾只占少数,人祸才是大头。就算官逼民反的极端之例,百姓的所求也不过活命和吃饭而已。活命不得,在于贫,民间作乱,在于穷。而导致贫穷的原因里,财富不均只是皮毛,权财固化才是根本。在当代,土地、财富和权力的获得,靠的不是能者而居,而是姓氏继承。年深日久,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贵者愈贵而穷者愈穷。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若以水比时局,活水为善,死水不善。活水流动,故而清澈;死水静止,故而腐朽。要看谁在罔民,只需看谁的权力和财富最高、最重、最根深蒂固。世人皆骂昏官,但真正至高至尊的,不是官吏。”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大。崔鲲再次叩首,回禀之声在含元殿回荡:“臣万死。但臣所议并非陛下,而是历代之民、累朝之君。君主在堂,百姓在野。君主称龙,百姓似草。君主一餐之龙肝凤髓,为万民千日所用之谷秕糟糠。君主取用,俱为百姓供养,然百姓所捐之税,本当为国库之用,为开路、为赈济、为架桥,为布教育、为养清廉、为设学堂。而历朝历代,公私不分,一朝之国库,俱为君主一家之私产。使建业之木、仓廪之粮、放赈之肉、济寒之衣、富国之技巧、嘉奖之金银,为雕梁、为美酒、为宴飨之精脍、为粹白之裘、为王孙取乐之玩艺、为妃嫔争宠之钗钿,如此种种,屡见不鲜。臣冒大不韪,发此言论。如此之君,岂非千古之贼,罔民之本?”

她额头抵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

长久的静默后,萧恒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很好,你下去吧。传下一位。”

崔鲲再次叩首,起身退出含元殿。她跨出门槛时,大内官秋童正扬声唱名:“樾州考生,汤惠峦——”

***

晚饭时,萧玠第三次把汤匙掉到碗里。

萧恒没法不看他,“在想事情?”

萧玠将汤匙捏起来,点点头。

萧恒没有追问,夹过一条黄花,将肉剔到碗里。

等他将一枚鱼骨头完整地剥出来时,萧玠终于问:“今日崔鲲这样顶撞,阿爹不生气?”

萧恒把那碗鱼肉递过去,反问:“阿玠觉得,他讲得不对吗?”

萧玠想了想,“可是……到底君为臣纲。”

“那君为臣纲的道理,一定就对吗?”

这把萧玠弄糊涂了。

他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的初衷,道:“臣虽不太赞同崔鲲所言,但臣感觉得到,她是一片忠心。哪怕她奏对有不妥之处,也希望阿爹宽大视之。”

萧恒笑道:“原来殿下是来求情的。”

萧玠慢慢搅动粥碗,嘟哝:“——但阿爹本就没有惩戒她的意思。”

萧恒看他挟了块鱼肉,细细嚼了好久,像下定什么决心,问了父亲另一件事:“今日崔鲲奏对的问题,是奉皇二年的笔试题目?”

“是。”

“臣听闻裴玉清也是二年的进士,一直以来也颇得阿爹器重。”萧玠看向父亲,“那阿爹对她的芥蒂,是因为知道……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吗?”

“芥蒂?”这把萧恒问糊涂了。

萧玠咬了点嘴唇,道:“裴玉清死后,阿爹不追谥、不设祭,更别说吊丧。如此冷待,难道……不是芥蒂?”

“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是玉清的心愿。”萧恒道,“大梁官场辱没了她的气节,不能再玷污她的尸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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