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画中人(107)
于是,就在河道充盈之日、百姓欢庆之时,他们启程离开了此地。
离去的马车上,黎墨生从窗中看见了那些灾民脸上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着低头写道:
【你这也算做好事不留名了】
唐宁看到这句,当即明白了他所想——
是那日拿到户帖时,青娘调侃的那句话:“做好事还不留名,这是什么大圣人呐?”
想着,她便低低笑了起来,就好像她和黎墨生都被这样戏称为“大圣人”,也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而她此时还不知道的是。
其实在她走后,此地的灾民们明明不知那条河道是从哪儿来的,但还真就把它算在了她的头上,说是妙笔娘子一笔引来碧落江水、救民于水火,并津津乐道,口口相传。
自那之后,他们又去了很多天灾之处。
每到那种地方,唐宁便不再用金钱开道,而是用手中的创世之笔解一方燃眉之急。
火灾画雨,蝗灾画鸟。
水灾画堤坝,贫瘠处画沃土。
偶见农户无牛耕作,她就画一头耕牛,若是遇上良田欠收,她便画一亩粒粒饱满的庄稼。
而黎墨生也如影随形地陪在她身侧。
她作画,他点睛。
仿若他们天生就是一体,于这世间携手相伴而行。
一城又一城,一路又一路。
他们的云游如同春夜喜雨,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也从这片土地汲取着人间烟火、满心欢愉。
然而,随着“妙笔娘子”的美名远扬。
扬着扬着,终于扬到了京城,传到了天子耳中。
那一日,唐宁正在一座城中的客栈暂歇,忽闻外头马蹄声声。
不消片刻,便有一行人敲开了她的房门。
为首的红衣官员朝她抬手一礼,面上含笑,却又意味深长——
“陛下有旨,请妙笔娘子上京一叙。”
第41章 画中(四) 妙笔娘子,朕可是久闻大名……
黎国都城, 皇宫里。
金銮殿上,皇帝威严高坐,目光睥睨。
他审视着下方的唐宁, 眸中七分惊艳, 三分玩味。
“妙笔娘子, 朕可是久闻大名了。”
唐宁站在殿中,两侧是林立的金甲护卫,闻言略微垂眸,淡淡道:“不敢。”
皇帝轻笑一声,抬手轻轻一挥,殿中金甲护卫领命列队, 退去了殿外。
如此一来,殿中除了唐宁, 就只剩下了皇帝本人, 和龙椅边垂首侍立的內监。
皇帝这才再度开口,目光探寻:“朕听说——你有神力?”
唐宁尚未想好要如何回答,便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掌心被稍稍偏过, 当中落下一个字:
【无】
与此同时,她腰间系着创世之笔的系带忽然被抽开,毛笔直直往地上坠去。
唐宁未解其意,低头看去。
只见它就在即将落地之时,堪堪悬停在了距离地面一寸之处,继而从她的脚踝开始,绕着她极速盘旋而上,一路飞至她眼前,落在了她摊开的掌心里。
这一幕实在太过离奇。
龙椅上的皇帝震惊地前倾了身子,就连旁边垂眸的内侍也惊诧地抬起了头。
电光石火间, 唐宁明白了黎墨生的意思,抬头道:“回禀陛下,民女并无神力,只是意外获得了这支神异之笔。那些灵画,都是拜这支笔所赐。”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掌中的笔上,眸光闪动:“朕可否一看?”
唐宁也不拒绝,伸手便将笔向前递去。
内侍从龙椅边一路小跑着下来,双手郑而重之地捧起那支笔,又一路跑回台上,递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大掌接过那只笔,看得出心中激荡,目光在笔身反复流连,眸光赞叹。
然而,就在他抬起另一只手、刚想覆上去摩挲之时,倏地,毛笔从他掌心飞出,“嗖”地一下飞回了唐宁手中。
皇帝猝不及防,旋即面色微沉:“怎么,让朕多看一眼也舍不得?”
唐宁不卑不亢,答道:“陛下恕罪,刚刚并非民女所为,是它自己飞回来的。这支笔有自己的灵智,即便是我也控制不了。”
原来是这样。
如此,皇帝也不好再发作,末了扯起嘴角轻笑一声,权当揭过,垂手靠回了龙椅。
“朕听说,你画中的花鸟鱼虫,草木庄稼,都可落地为真。”
说到这里,他前倾身子,手肘搭在了膝头明黄的龙袍上——
“那你可会画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的语气,唐宁总觉得仿佛之前的所有都是铺垫,这一句才是他想问的正题。
唐宁谨慎地犹豫了片刻,答道:“人我倒是可以画,但我画出的人,也只能停留在纸上,并不会活过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说这个谎,只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让皇帝知道她能画出人,将会后患无穷。
皇帝眯了眯眼,似是不信:“你试过?”
“是。”
皇帝似乎还是不死心:“花鸟鱼虫都可落地成真,人却不行?”
“对。”唐宁答得笃定。
皇帝探寻地看着她,似乎还是没能完全相信她的说法。
但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纠缠,而是状似轻松地一笑:“那就罢了。”
唐宁刚刚松下一口气,就听皇帝再度开口道:“娘子一路行善积德、扶危济困,实乃不世之功。按理说,朕应当嘉赏,但虚名封号恐怕娘子看不上,金银俗物想必娘子也不缺,不如这样吧——”
他转向內监,吩咐道:“你去传朕旨意,将天井街原来的那座王府赐给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