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画中人(121)
今日因着人多眼杂,她特意将这匣子深藏在了床下的暗格里,怎么会……
屈烈好整以暇地挑开匣子的搭扣,扫了一眼里面的创世之笔,又看向唐宁:“娘子不必诓我,我们国君可清楚得很,你当初献给黎国皇帝的那支不过是赝品,而这一支,才是真正的神笔。”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错愕,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那匣子上,又诧异地看向唐宁,像是在向她求证。
此时的唐宁心中同样无比惊诧。
自从离京之后,她就从未在外人面前将这支笔拿出来过,一直都妥善地藏在匣中,连青娘他们都不知晓当中内情。
而越国国君远在千里之外,又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然而,此时再去深究这些显然已无意义。
唐宁只得定了定神,开口道:“既然将军已经找到,我也不瞒将军,这的确是那支笔,但它早已失去了神力,已经不能——”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唐宁下一个字出口,屈烈一直搭在刀柄上的手忽然一握,“铮”地拔刀出鞘,寒光往旁一闪,近处一位老妪瞬间被一刀割喉!
鲜血迸溅而出,溅在唐宁的喜服上。
老妪口中咯咯两声,身子抽搐着倒地,惊瞪的双眼里还是反应不及的错愕。
满堂一静,紧接着尖叫哭喊声四起。
“啊——!”
“娘!呜呜呜……娘我害怕……”
唐宁惊愕瞠目,难以置信,脸色煞白地看着那惨死的老妪。
屈烈悠然收回刀刃,随手抹去上面余温尚存的血迹:“娘子今天说的谎已经够多了,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从现在开始,每隔一炷香,我便杀一人为娘子助兴。能不能画出来,娘子自己看着办。”
说罢,他转头扬声下令:“把人都拖出去!在院中候着——”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唐宁,半笑不笑接完最后一句:“可别耽误了娘子作画。”
士兵们当即领命,将所有宾客挟持着带往堂外中庭。
地上老妪的尸体也被拖走,徒留一地血泊和被拖曳出的血痕。
天地桌上的香炉里,被插上了一根用于计时的香,一方画架被搬到唐宁面前,创世之笔也被屈烈从匣中拿出、塞进了她的手里。
“娘子,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扔完这一句,屈烈再不停留,大步流星踏过地上血污、走向门外。
两名士兵紧随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堂门。
*
堂中一片死寂。
红烛还在噼啪燃烧,而天地桌上的那支香升腾起袅袅白烟。
唐宁站在空白的画架前,紧紧攥着手中创世之笔,眼底通红,心中一片冰凉。
但凡她此刻还有一点灵力,都一定会如那将军所愿、画出一批兵马来,哪怕是用来与越兵相抗,也至少能博一点胜算。
可是她没有。
如今的她早已没有半点灵力,即便画出兵马也只是死物,根本无法为他们点睛。
而她最亲近的人们还在越兵手里,脖颈上架着寒刀,一门相隔、生死一线。
天地桌上的香一点点燃去,香灰一截一截地落在炉中。
唐宁看着地上那汪血泊,和那道被拖曳出的血痕。
他们是为她的喜宴而来,如今却已有一人因她而死,而等那根香燃尽,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唐宁闭上眼,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她从未有过这般难熬的时刻,满心焦灼如油煎,却又冰如寒潭。
就在她深陷痛苦绝望之时。
忽然间,耳畔传来了一阵空灵的、蛊惑般的呢喃——
“……如果有一天,你深陷泥沼、走投无路……”
“……有一座山名为天虞……”
“……只要回到那里……”
“……回到那里……”
“……一切苦痛都将灰飞烟灭……”
那鬼魅般的声响盘旋在耳畔。
令唐宁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她紧紧捂住双耳,却无法抵抗那无孔不入的蛊惑,冷汗涔涔而下,痛苦而急促地喘息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双手撑着地面,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可那蛊惑却直往她脑海里钻。
就像就像一道道围攻而来的绳索,一点点收紧,将她捆绑束缚,勒进她的皮肉里,叫人痛不欲生、几乎窒息。
唐宁强撑着咬牙,勉力抬眼,看向了天地桌上的那根香。
香只残留半寸,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她红着眼,扭头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隔着门扇看见了那些被挟持在刀下的故友。
就在此刻,她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从未尝试过,却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决定——
她是灵体,即便身死也不足惜。
只要她脱离了这副躯壳,就会成为越兵不可窥见的存在,来去无影、不惧刀剑。
而若以灵体之身在越兵刀下抢人,哪怕不能以一敌百,也可以一当十。
耳畔的蛊惑声还在继续。
唐宁却用指节泛白的手,紧紧攥住了创世之笔,艰难撑地摇晃着起身,抬手当空起笔。
凌厉笔锋簌簌,逐渐勾画出一柄长剑。
长剑坠落之时,她扔开手中创世之笔,将它接在了手中。
香燃尽,香灰落。
门外有脚步声步步接近。
唐宁毫不犹豫抬手搭剑。
就在堂门“吱呀”被推开之际,她手腕狠狠一转,利剑从脖颈间横割而过!
刹那间,血花四溅,喜服红摆翩然委地、铺散开来,犹如一朵血色的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