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画中人(55)
与此同时,她心中还隐隐生出了一丝古怪、不祥的预感——
那些草绳虽不同于锁链,但这同样的作用,却让她联想到了先前在城池中看见的、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想到那些人最后要面临的下场,还有在那里发生的一切,眼前这些人的身份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他们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因为眼下即将发生的事,很快便会给她答案。
于是,唐宁就看见那三十人绕过篝火,被领到了那方深坑两侧。
旋即,原本守在那高台长阶上的两列兵甲齐齐转身、列队而下,一人领着一个,让那三十人沿着方坑跪成了一圈。
眼见下方跪定,高台上的领头人当即展臂而呼:“维岁之吉——维辰之良——”[5]
低沉号角再度在四周吹响,呜呜幽转,庄重肃穆。
“大礼已备——大乐斯张——”[6]
同时响起的还有下方所有人的齐声跟诵,声声附和,一时响彻峡谷。
“至诚无昧——精意惟芳——”[7]
伴着这迭起的音浪,唐宁眉心微跳,总觉得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愈演愈烈。
而这预感,终于在他们念出最后一句时达到了顶峰——
“神其醉止——降福无疆!”[8]
此句话音刚落,方坑边的兵甲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指令,忽然“锵!”地一声齐齐拔剑,反手横架在了那三十人颈前!
唐宁瞳孔骤缩,下意识便已迈出一步,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说过,”神十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我只是看客,不要擅自出手干预。”
“可是——”唐宁回头正欲辩驳,就听高台上的领头人铿锵有力地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敬——!”
唐宁刷然扭头,只见三十道寒光齐齐闪过,雪亮剑锋如裂布帛,左右一划,就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割断了三十人的喉咙!
唐宁惊愕瞠目,目睹那鲜红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他们素色的衣袍。
她微启的唇齿间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滞涩拥堵,连半个字也难以言声。
高台之上,领头人一甩袍摆,率领着谷中数百人轰然跪地,虔诚叩首。
高台之下,兵甲将染血的尸体推进深坑,伴着已然断绝了生机的细碎铃声,一具具尸体逐渐堆叠而起。
于是那深坑终于被填满了。
一半是奇珍异宝,一半是血肉之躯。
有人往坑中浇入了粘稠的液体,有人从篝火边取来燃烧的木柱,引燃了深坑。
当那熊熊火焰窜天而起,明明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唐宁还是仿佛被灼痛了双眼。
“看到了么?”神十一贴近唐宁后背,在她耳边谆谆教导般低语,“人类不惜残害同类,也要取悦神明,而你身为神明,却反而想去与他们为伍,岂不可笑?”
唐宁沉默地看着那火坑,看着上方因烈火炙烤而波动颤抖的空气。
透过那空气,原本清晰正常的人影逐渐变得扭曲、变形、模糊了起来。
噼啪火焰愈燃愈旺。
而她心底却像是刮进了凛冽的风,下起了寒凉的雨,将仅存的那簇火苗越吹越弱,越浇越小,最后轻轻一颤,彻底熄灭无踪。
良久,她终是收回目光,垂眸转身。
“回去吧。”
她不想再看了。
甚至也失去了再往别处的兴致。
神十一仿佛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而他的话音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尽温柔纵容:“好,我们回去。”
回程的路与来时并无多少不同。
唐宁一路沉默着一言未发,随神十一越过层叠山峦,穿过浓密山林,往北方前行。
直至再度抵达浮江边,神十一忽地转了个方向,带着她往上游行去。
唐宁稍稍回神,略感疑惑:“不过去么?”
她犹记得天虞山是在上游不假,但按来时的路来看,该是在对岸才是。
“无所谓,”神十一状似随意,“从这边走也是一样。”
他既然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多问,顺从地跟随他继续前行了下去。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
就在这短短一段回程之路上,她竟然又目睹了另一个始料未及的画面。
那是一处平原荒野。
早在离得很远时,她就已经嗅到了淡淡的烧灼和血腥之气。
那气味与先前在山谷中嗅过的何其相仿,再加上那处隐约跳跃的火光,让她在尚未接近时就已心生不祥。
而等她终于亲自来到那方平原,她才发现自己天真得离谱。
眼前场景哪里是与那谷中相仿,它根本是比那谷中还惨烈百倍不止——
数以千万计的惨烈尸体,几乎遍布了整个荒原,燃烧殆尽的断旗与残箭,散落破碎的盾牌与铠甲,深如沟壑的蹄印与车辙,静默飘散的硝烟,鲜血浸染的大地,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刚刚结束的血腥厮杀。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似乎半点都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不经意间从此地“路过”一般,连瞥都没往下瞥一眼,径直带着唐宁就准备从上空略过。
可唐宁却无法如他一样视而不见,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等等,”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开口,神十一这才收住了脚步。
像是终于被提醒般朝下方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却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