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112)
微光下,一个女子斜靠着床榻,衣角散乱,像是早已昏迷过去。
“是艳书……”
贺珩沙哑着嗓子道。
顾清澄低头探了探她的脉搏:
“中了迷药。”
“这就是秋山寺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极低,听不出喜怒。
袁大师双手合十,仍作老僧口吻:
“误会,误会。”
“这位林小姐,是别家客人托人安置。”
“秋山寺,不过是借地一用,图个清静罢了。”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林艳书手腕的红痕上,语调平淡:
“这般手段。”
“倒也确实清静。”
袁大师眼睑微垂,行礼不语。
她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
“别家客人托人安置。”
“我今日方知,山贼陆六,也算是秋山寺的座上宾。”
袁大师浑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微摇头:
“女施主休要诓老僧。”
她俯身,将林艳书的衣角拉好。
“只怕不止是陆六。”
“能让秋山寺睁只眼闭只眼的门路……”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走。”
这一次,轮到袁大师长久地沉默。
他似乎在思考,要和她说些什么。
顾清澄淡淡地瞥了贺珩一眼,平静道:
“今日如意公子在此,既是镇北王府的少主。”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袁大师:
“大师若真想撇清干系,如今说话,还来得及。”
“他日东窗事发,或能……留个全尸。”
屋内气息顿重,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阿弥陀佛。”
“女施主带走客人便是。”
“牵涉太深,反倒乱了因果,伤及慧根。”
袁大师话头不重,却点到即止。
二人均试探无果,屋中隐隐已成对峙之势。
贺珩垂眸,站在那柄尚未离开的剑锋之下,眼神却从未离开她。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她现身起,场中每一寸气息,皆由她主控。
可这里,本应是他的地盘。
秋山寺归镇北王府管辖,眼前这局,却只留他扮了个人质。
他心念微转,沉声出言,打破沉默:
“什么因果,什么慧根。”
他语气清亮,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矜贵:
“我贺如意行事,从不问禅理。”
“只问是非。”
“我乃镇北王世子,秋山寺真正的主人。”
“今日之事——我要你从实招来。”
他说着,竟似忘了颈上之刃,目光径直落向袁大师。
贺珩心头一紧,察觉到气息微变,正要再言——
却被顾清澄抬剑一拦。
她头也不回,语气极冷:
“后退。”
语气降落的刹那,袁大师原本合十的双掌蓦地翻出,佛珠齐飞,疾若碎雨!
顾清澄反应极快,反手推开贺珩,手中寒芒划破空气,凌光怒卷,斩开数枚疾射而至的佛珠。
“咔!”
佛珠钉入墙檐,仅擦着贺珩的鼻尖而过。
他一个踉跄后退,冷汗淋漓。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声音。
“你杀过人吗?”
佛珠呼啸间,少女的声音清冷。
贺珩忽地一愣——
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问题。
下一瞬,她手中的短剑,已经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藏不住了。”
“方才他身上有火折,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毁证。”
佛珠落地,清脆滚响,袁大师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原来这一招,是障眼法。
贺珩怔怔地握着剑,听见她的声音。
“但他必须死。”
“这把火,要你来点。”
“秋山寺烧了,他出手,是畏罪。”
“你出手,是肃乱。”
她语调平稳,仿若一场布阵,一句句,推他入局。
“接下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与你无关。”
“我死、我活、救了谁,杀了谁——你只需沉默。”
“你没见过我,全是镇北王世子一人而为。”
她顿了顿,目光极静。
“你若泄露,镇北王府自身难保。”
她俯身,亲手将短剑在他掌心握紧,声音轻得像一句告别:
“我会作证。”
“……也会杀你。”
少女的手指触感冰凉,而贺珩只觉一把火从指尖烧到了心底。
他相信,她会杀了自己。
却不相信,自己能杀了袁大师。
可她说的没错。
这一步非走不可了。
袁大师不会等,火也很快就要来了。
镇北王世子,肃清内乱,终究是退无可退。
贺如意,今日,要去杀人。
他握紧她的剑,迈出一步,脚下却像是踩进虚空。
这一瞬,他忽地分不清,是怕杀人,还是别的。
一种几乎荒谬的直觉,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升起: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叫他心口一紧。
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剑,低头、快步,冲了出去。
像从她身边逃亡,又像奔赴自己应走的命。
。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与林艳书二人。
林艳书的脸色苍白,呼吸极轻。
顾清澄低头,将她的发丝理好。
昔日养尊处优的小孔雀,如今却像一触即碎的苍白雪花。
林艳书或许还不知道庆奴已死,她会伤心吗?
顾清澄低垂着眼帘,心中思忖着要如何与她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