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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208)

作者:三相月 阅读记录

身形一闪,她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静静呼吸着,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是一片绒毯,而非冷硬的船板。这层薄薄的船板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清澄翻过身,将绒毯掀开一角,屏息凝神,顺着船板的缝隙窥视。

一片黝黑里,周浩却在整理床铺。他似乎在枕头上趴伏了片刻,动作寻常,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在顾清澄眼里,每一个动作都非同寻常。

她趴着,一动不动,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雅室。昏暗中,桌案上摆着一颗夜明珠,照出一室温光,也照见桌上的几张纸条。

心中微动,她极缓地挪近,借着珠光看去:

“周浩:遵主人令,物资悉数送达涪州。”

“周浩:收秦酒来信,令已至涪州。”

“秦酒:主人未应,为保阳城,自作主张,请恕罪。”

“张池:客房充足。”

这些潦草纸条,在夜明珠下淡淡透亮,句句都在印证她白日听到的船夫闲话——那“涪州庄园”,并非虚言。

顾清澄只扫过一眼,来不及多想,心神便被下方周浩离去的脚步声拉回。

她如猫般翻身而下,重返舱室。

像被无形线索牵引一般,她目光定在那尚未压实的枕头。指尖探入,果然触及硬壳账册的棱角。

账本在手。

她展开一页,借微光翻阅。五万两的银子,果然清清楚楚地流入了几家字号之中:“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每一笔来往、每一个古董商号,她都牢牢记下。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九月份,七万三千两的一笔账目。她自袖中滑出一片薄刃,那页关键的账目已被平平裁下,悄然没入她怀中。

将一切恢复原位后,她如鬼魅般滑出舱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这关键的账目既已入怀,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即便周浩事后发现,想要追索到她这个毫无身份的人,也如大海捞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当顾清澄无声回到望川驿之时,夜色已深,先前的点点灯火已经熄灭,而唯有一处的明亮,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一眼认出——

这是她第一日来到望川驿、驿馆的小二引她去的,锦瑟先生的房间。

她停下,心中骤然浮现一个念头:

若能揭开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容……

念头尚未落定,驿卒提水迎面走来。她立刻垂首避开,身形一闪,退回房内。

待屋外动静渐歇,她再度探出身时,那房间里的灯火,却已经灭了。

睡了?还是察觉了什么?

顾清澄凝望着那片突兀的黑暗,思绪翻涌,而身体已先于意识,悄然跃出窗外,掠入夜色深处。

驿卒从另一侧巡视离开,顾清澄则从江边一侧的窗户悄然翻入锦瑟先生的房中。

空气中还留有茶香,一盏半盏温水搁在桌边,显然主人方才离席未久。

……又来迟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角落。陈设疏朗,绒毯整洁,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收敛而极致的克制,和她上次见到的一样。

那把对着江边的锦瑟,似乎也一样,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枘,唯一不同的是……

她走近,眉心微蹙。

五十弦的锦瑟,如今却只剩二十五。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①《史记·封禅书》

她认得这典故:五十弦断,喻的是亡妻之痛。

窗外江水呜咽,她望着月光在空弦上流淌,忽然觉得满室清冷。

人生难料,悲欢无常,她看着如水的月光,不过是替这锦瑟先生怔忡了一刻,便决然转身,翻出窗外。

夜风卷动窗边案几,一张墨迹半干的白宣被风带起,无声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墨迹半干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字迹清峻孤峭,力透纸背。最后一行落款,隐在灯影微颤处,无人察觉。

墨字在月光下洇开,如同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若是她回头多看一眼,便能看得清,其上分明是她识得的字迹。

又过一日,已是腊月初七,距离及笄大典还有最后七日。

林艳书立在窗前,看着夜空的星子一点点亮起,指尖轻轻掩上窗扉。风透骨地冷了。

一日未歇,她仍未梳洗。乌发高挽,鬓边插着一把小木梳,其下压着一支银钗,紫色缎袍收得妥帖,耳边垂着一颗满阳绿的翡翠珠,在灯下微微颤动。

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着,那双本就漂亮的眉眼,如今却添了几分静水流深。提笔落墨,狼毫之下,一行小字清秀如昔。

“林姐姐。”

留在京城的只只坐在她边上,小脸耷拉着,声音闷闷的:“酥羽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

林艳书停下手中的笔,扭头看她,温声道:“你可收过酥羽姐姐给你写的信?”

只只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记不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小姑娘眼神忽地亮了亮:“她说……她说,及笄大典之前,会回来。”

林艳书蹲下身子,捏捏她的脸蛋:“那现在,是不是还没到时候?”

“是……”只只低下头,轻声应着。

“可是。”随即,她又捂住眼睛,豆大的眼泪像小珍珠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极了,“可是他们说她死了。”

“呜哇哇哇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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