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240)
这不是袒露,而是宣判,顾明泽这句话,斩断了琳琅所有拒绝的可能。
而下一刻,他伸手扶起她,语气仍温和,却再无转圜:
“你以为江步月是何身份?一介质子而已。你肯嫁,是天恩。不愿——
“南靖不缺皇子,朕自有他人可选。
“朕会为你择最好的夫婿,也断不会再让人欺你。”
殿门缓缓开启。顾清澄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入阴影。
“戌时已过,”皇帝声线淡漠,“走罢。朕会遣人将他送来。”
“你若不满意,朕就将他杀了。”
清淡平静,如道吉日良辰。
顾清澄心中一震。
帝王话中的杀机昭然若揭。这意味着,今夜,若琳琅稍有不满,或江步月若不肯低头,任何一个差池,都将成为他的死期。
她必须立刻见到他,告诉他该如何做。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什么血脉之谜,什么皇室秘辛,此刻都抵不过见到他的迫切。
如今她还欠他的,不容旁人来夺去。
昭明殿内铜钟响起,清音穿过宫墙,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已是开宴,她动了动因寒意冻僵的身子,拢紧衣袍,抬脚快步归入人流。
……
钟声落定,丝竹声起。
金炉焚香,灯火通明,席间宾客已尽落座,只剩有东侧一席,尚空着位。
琳琅戴着面具,坐在上首,那个空置的东首席位离她最近,太过显眼,满殿宾客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视线。
公主大典方过就设宴诸妃,相看才俊,其下之意不言而喻,人人各怀心思。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满殿的喧嚣,恰好成了顾清澄最好的掩护。
她此时低眉顺眼,手中捧着酒壶,完美地融在往来宫人的行列里,却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全殿。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坐席已满,唯东首仍无人入座。
殿中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昏昏沉沉,她的腰弯得极酸,却不见那人身影。
位置是留给他的,情报也不会出错,但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他若今夜不来,她将无计可施。
她等得有些倦了,直到酒过三巡,殿门才忽然动了一动。
顾清澄蓦地抬眸。
那一瞬,光影恰好从她眼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的肩头。
她心中一宽。
终于来了。
江步月步履从容,一身与满堂绮丽格格不入的素净,过于冷清,却吸引了满殿的目光。
她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二三面色拘谨的宫人,看似奉侍,实则围困,软禁之态,昭然若揭。
见到来人,殿中一瞬微哗,又归于寂静。
江步月恍若不闻,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缓缓坐于东首之位,明明与琳琅只隔着一道灯火,却仿佛坐进了灯火阑珊处,与满殿浮华泾渭分明。
顾清澄侍立席边,目光穿过重重纱幔与缭绕香雾,终究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是自那日诀别之后,她第一次在光下见他。
清减了些。
却依旧清冷,静默,身陷困局却波澜不惊。
这般冷静自持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自断后路之人。
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不仅当面拒婚,更与皇帝彻底撕破了脸面。
想来,若非琳琅在皇帝面前倾心相护,此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顾清澄的神色微沉,江步月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尚未察觉帝王的杀机。
但方才殿中对话她听得分明,若他此次再违逆圣意,顾明泽绝不会手下留情。
而她今日孤身入宫,四周戒备森严,真要动起手来,她根本护不住他。
她已经替他筹谋好了真正的退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活得过今晚。
顾清澄的目光透过重重纱幔,凝视着他,心下思忖着,如何与他取得联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酒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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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前面大家对昊天的讨论哈,我会在后续演绎的剧情里,慢慢把信息补齐,放心。[眼镜]
第104章 夜宴(三)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然而, 为他斟酒的计划很快就失败了。
他所处的东侧席位,看似与旁人无异,细看却不难察觉, 有近身侍卫监视着, 普通宫人都被拦在数步之外。
暖融夜宴下, 他如被困在一方无形的冷壁之中。
她自然也无法近身。
更遑论, 琳琅的目光, 自他一进殿时,便不住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 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若贸然用乾坤阵传音, 或许会惊扰他。
要想个妥帖的法子,引他注目。
顾清澄端着酒壶缓步行来, 目光掠过守侍的宫人,略一思量, 便绕过纱幔,走到他对面的女席间停下。
昭明殿内香雾氤氲,纱幔半垂, 帷幕后女席低矮, 内侍穿梭其间。
她裹在寻常的灰扑内侍袍里,帽檐压得极低, 只露一线冷峭的下颌,隐在往来宫人中, 毫不起眼。
此时舞姬正在殿中跳着霓裳舞,江步月目光疏淡地掠过,帷幕一角下,不过是些斟茶奉果的下人, 来来往往,不值一顾。
直到他余光中,对侧有个小太监慢了一步。
那人恰好在他斜前方站定,于他的余光所及处斟酒。斟满的酒盏轻轻搁在桌几一隅,酒面平稳,盏口却微妙地偏斜,刚好朝向斜对角的方向。
在这满席正襟危坐的宴上,唯独这一盏,不偏不倚,独独向他示意。
那个角度,像是一道目光,邀他对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