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245)
后悔吗?
他缓缓垂眸,握住了掌心一枚长余寸许的玉哨。
冷玉贴肤,清凉入骨,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某种情绪。
不后悔,甚至有了几分赌赢了的快意。
他本不信任何人,却在生死一线之时,放任自己的真心,将胜负手送到了她手里。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智的瞬间——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心。
她若不来,他认。她若来……便是他赢。
于夜宴间对上她的翦水双瞳,听见她悉心为自己筹谋着退路时,他的心里丛生出了病态的餍足,灵魂深处亦泛起无法抑制的欣悦。
他本不该欢喜的,可偏偏,这颗心在无可挽回地失控。
这……便够了。
她是他甘愿沉沦深渊的全部意义。
玉哨在他指尖流转,冰凉,却将他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灼得滚烫。
她是和他一样冷静果决的聪明人,明明本该冷眼旁观,她却逆着风浪来了。
他怎能不护她到底?
哪怕献出最后一张底牌,也断不容世间再有一刀、一箭,伤她分毫。
江步月垂眸,那一瞬间,眼底墨色沉如深渊。
她可以舍弃这世间万物,连同他。
唯独生死不行。
……
腊月廿五。北霖皇城张灯结彩,琳琅公主的大婚如期而至。
这场婚礼,看似派头十足,风光无两,而十里红妆铺就的盛景下却暗流涌动。
这场仓促的婚礼,因琳琅公主伤眼之事,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伤了眼的公主恨嫁,终究算不得体面——人人如是说。
琳琅再度坐在铜镜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珠光宝气,凤冠霞帔,那张几近苍白、瘦削的脸上,被喜娘用胭脂一点点描出嫣红的喜气,仿佛遮住了所有的不堪。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面具上的南海珠,最后落在发上的红鸾玉钗上,触感冰凉,心却滚烫。
她要嫁人了,嫁的,是江步月。
哪怕她知道这一场婚事,是她求来的,她仍感到一丝……欣喜。
是的,她欣喜。
不是因为他如何待她,而是因为这一纸宗册终于写下她的本名,以北霖公主之尊,下嫁江步月。
无论旁人如何评说,说她毁容后急着套牢这桩联姻,意图可笑,动机不堪。
她听不进去,也不在乎。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
今日之后,她不再是谁的影子,而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
喜宴铺陈,钟鼓齐鸣。
北霖皇城浸没在一片灼目的红海之中。张灯结彩,红绸如瀑,宫人沿御道铺洒的香花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极尽奢华的排场,昭示着这场国婚的份量。
太常寺的奏乐声自午时便未曾断过,三百六十道仪制一一排布,百官也已按品就席。
殿外的高台上,金线红毯自龙阶倾泻而下,直铺至望春池畔,宛如一条通往天听的赤金大道。
帝王顾明泽端坐主位,面容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身侧仅随数名心腹内侍,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时辰将至,千百宫人整齐肃立,各怀心思。
有人低声道:“终归是皇恩浩荡,琳琅公主虽毁了容,仍得此盛典。”
有人又窃语:“可这驸马……毕竟是南靖质子,嫁他,究竟是福是祸?”
琼楼之上,内侍悄声入内,密报传令暗流涌动。推杯换盏间,数位老臣心中一凛,却装作未觉,只低头饮酒。
细观之下,本该由礼部执掌的仪程,此刻皆被内廷中官无声接管。
御道两侧的布防也已悄悄换血,昔日守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披朱红软甲的内卫,即便是台下的观礼席位之中,悄然混入了数张神情漠然的生面孔。
婚礼的核心,是那座新筑的“朝仪台”,寓意登天承意,东临望春池畔,西临宝殿,是再好不过的俯瞰之地。
而高台四周,朱红喜幛自丹陛垂落,红绸层层叠叠,华丽之下,却似有森然寒气自缝隙之中渗出。
每一位宾客,无论身份贵贱,皆需经过严苛搜身,方得踏入这片被严密掌控的喜庆之地。
顾清澄亦不例外。
“北霖宗室青城侯,持节入殿,朝贺大婚——”
当“青城侯”的名帖递上,礼官唱号之时,殿中诸人的目光均不受控制地聚焦于殿门。
这位在及笄大典上力压南靖,又被陛下当场认作宗室的女王侯,究竟是何等人物,众人皆欲一睹真容。
未几,只见一袭玄衣自殿外,缓步而入。
女子身姿挺拔,广袖流云,玄衣之上的暗金虎纹在宫灯光晕下若隐若现。玄狐毛领簇拥着她清冷容颜,将如画的眉眼衬得平添几分威仪与矜贵。
她黑发高束,髻上只插一支金钗,耳垂空无一饰,却让那身玄色愈显深沉迫人。
她步履从容,怀中抱着一只乌木的匣子,入殿站定后,恭敬行礼。
“顾氏清澄,奉命入贺,敬献公主大婚之喜。”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顾明泽微微颔首,神色如常,目光却轻轻地落在她怀中那个匣子上。
似有所感,玄衣女子自殿下抬头,与帝王无声对视。
其中意味,不必言说。
帝王身侧的大太监奉春亲自上前搜身,仿佛知道她有袖中藏剑的习惯,流程之严苛,近乎无礼。
他一寸寸将她的袖口,披风探尽,确认那柄令人胆寒的“七杀剑”并未在身,最后,才凝重着把目光落在那木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