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266)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坠入了深渊,得以逃脱成为法相的宿命?
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却只余一片混沌的空白。
再往后看,是舒念的生平。
前半阙,是北霖不世出的天才少女:
舒念,天令书院六门甲上,结业后入第一楼,习铸剑之术。三年后,七杀星曜,铸成名剑七杀,习得无双剑法。后通过昊天试炼,下山为止戈使,平世间不平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后半阙,却只剩寥寥一笔记录:
旧历八年,继任法相。为护遗孤玲珑,自请入宫,封淑妃。旧历十一年,殁于瑶光殿大火。
冰冷的史书工笔,将一代天骄所有的风华与挣扎,无情地压缩成了几行干涸枯槁的小楷。
……
顾清澄看着,强烈的哀怜之意涌上心头,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沉重,几近停滞。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
那早已倾覆的昊天王朝,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竟值得世世代代的人,为了守护这一支血脉,前仆后继,不惜牺牲无数鲜活的人生?
书页继续翻动,她逐字逐句地摸索着,不肯放过这鲜血淋漓的真相半字——
但始终没有结果。
顾清澄从未觉得如此讽刺。
一个在书页上都不能白纸黑字写下的答案,却要以“法相”一脉的血肉与人生去守护。
凭什么?
她颓然地在石案前躺下,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砰砰”地狂跳。
那不仅是她的心跳,更与她血脉相连的,为舒念一生的悲鸣,为她自己被欺骗的十五年的愤怒。
凭什么?为了这些所谓的信仰,就要葬送她们的人生?!
不知躺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坐起身来。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混乱与悲愤已然褪去,只剩下清明与决绝。
她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写着舒念名字的法相族谱,目光专注而冰冷。
然后,她决然地抬起了手。
指尖用力,狠狠刺入尚未愈合的伤口。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族谱最下方。
如斩断宿命般,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舒念”的名字,连同那片为她预留的空白。
“不会再有了。”
她轻声道。
话音落时,地宫里似乎突然起了风。
凌冽,肃穆,将所有的书页吹得哗哗乱响,也将她的发丝吹起。
她回过头,凝视着风来的地方——
那是那扇紧锁着的陵墓石门。石门之上的昊天神像眼眸微阖,庄严,肃穆,悲悯。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昊天神像在直白地窥视着她。
这一次,和过去一样,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冷硬石门下,黑衣少女仰面,对着那看似无声垂怜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嘴角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当偈语再次在心底响起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厌倦。
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
那日在皇宫深处,她亲耳听到顾明泽承认,他与琳琅的血脉并不相同——
若她所料不差,顾明泽,也不过是那些守护昊天血脉之人精心挑选的另一件工具罢了。
他的血脉,或许更为低劣,甚至连成为“法相”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在这浩瀚的典籍之中,根本寻不到他的名字。
这似乎也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促成琳琅的婚配。
那不过是为了完成那延续血脉的冰冷任务。
念及此,她唇畔那抹讽意,愈发深浓。
整整十五年。
她与顾明泽这对相依为命的皇室“兄妹”,脊背相抵,在无数明枪暗箭挣扎前行。直至走到这江山的尽头,才赫然发现,那至尊之位上真正被守护的,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何其荒唐,又何其……合理。
至此,过往她与顾明泽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挣扎,都被瞬间串联起来——
顾明泽是傀儡皇帝。伴伴是第一楼暗棋。
而她,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替身,未来的法相。
无论知情与否,他们三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无法摆脱的使命:
守护昊天遗孤。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难解释:
那些年他们遭遇的迫害、刺杀,其根源并非仅源于宫廷内部倾轧,更可能是来自外部那些寻找“昊天遗孤”的势力。
而她在伴伴的引诱下习武,不仅是为了稳定明面上的江山,更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法相,足够强大,能保证遗孤的安全。
千头万绪,最终都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昊天遗孤的关键究竟在何处?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厚重的典籍间快速翻检。终于,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一行记载之上:
十五年前,南北大战。第一楼与战神殿倾巢而出,元气大伤。最后一役,止于边境,镇北王贺千山大败南靖名将白照夜后,斩尽战神殿余党,屠灭所有知情者。
顾清澄的指尖悬停在这行冰冷残酷的文字上方,久久不能移动。
什么样的知情者,值得赶尽杀绝?
而这也意味着,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幸存的“知情者”,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贺千山,还有一个,是白照夜。
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她眼前展开——
十五年前那场席卷南北的战争背后的秘密,极有可能与昊天王朝的遗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有找到“知情者”,才能解开她真正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