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390)
白照夜低低唤着,雪白的发丝垂在他们腕间相似的痕迹之上,语气里带着恳求。
这一次,江岚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她更多的话语。
“说完了?”
白照夜一滞。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深渊,瞬间吞噬了白照夜所有激烈的情绪。
“母后。”他用最标准的宫廷称谓,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万丈,“您说了宿命、神器、天下……说了这么多,儿臣都听明白了。”
“现在,该儿臣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江岚薄唇轻启,问出的却是一个与她方才所有宏大叙事都毫无关联的问题。
“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殿内瞬间变得死寂,只剩白照夜近乎停滞的呼吸。
她望着江岚,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这个从小冰雪聪明的孩子,为何会在这关乎天下的时刻,执着于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傻岚儿。”良久,她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悲悯,“正因你是我的骨血,才要你娶她啊。”
“你继承了我的秘密,就能解开血契的桎梏,甚至第一个问鼎神器……”
江岚竟也笑了。
雨声渐歇的寂静里,他一步步走近榻前,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将白照夜完全笼罩:
“所以让我认贼作父,遣我为质,十五年生死不问——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雪白的发丝,眸光深不见底:“以战神殿主、东宫储君之姿,成就您期许的……岚儿?”
白照夜虚弱地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腕间:“唯有如此,你才能斩断凡尘,淬炼心性,去驾驭那足以倾覆天下的神器。”
他缓缓直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寸寸退去。
站定后,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腕,如在欣赏精巧的刑具。
“您说得对。”
他嘴角微扬,颔首的弧度恭敬而疏离。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赞同。
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您成功了。”
白照夜一怔,不解地看着他:“岚儿?”
“母后,”他抬眸,眸中寂灭如永夜,“您在唤谁?”
不待白照夜颤声回应,他已平静道:“宗主之位,太子之尊,您已经得到了。”
“但是岚儿,十五年前就死在了北境。”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向殿门。
推门踏入雨幕前,他留下最后一句,为这场十五年的等待画上终点:
“所以,母后。
“别再唤那个名字。”
……
雨在他走过东宫之前,愈下愈大,渐渐地染湿了靴底。
“宗主。”朱雀使终于试探道,“皇后娘娘的懿旨……”
江岚低下头,看见朱雀使不安的神情,唇角微微扬起:“自然要如母后所愿。”
“只不过,婚期要晚一些。”
。
顾清澄策马奔向阳城城门时,天地间正倾泻着同样的暴雨。
临行前,她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阳城客栈,昏黄油灯下,那个胖胖的身影依旧在柜台后忙碌着。
秦酒早已卸下了所有的身份与职责,彻底融入了这座边城。
看着昔日故人行完三叩九拜之礼,顾清澄只和他反复确认了一个信息——
最后一次和江岚的联络,停留在十五日之前。
此后她递出去的所有密信,都如石沉大海。
初夏的雨夜闷热,蓑衣上的雨滴渐渐凝成细流,顾清澄抬眼,望着漆黑一片的边境,沉默不语。
手上是顾明泽批给她接管安西军的任职书,真正接管这军队仍需时日,而顾明泽却期望她尽快将镇北王的罪证呈到御前。
如今贺珩已然离去,江岚亦杳无音信,三千影卫留给了艳书,安西军中能听她号令的,不过第九营陈辞等寥寥数人。
若此刻便掀开镇北王的罪状,无异于以卵击石,涪州必将化作修罗战场。
想要真正和镇北王抗衡,她手中尚缺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顾清澄猛地一勒缰绳,调转赤练的马头,决意不再等待。
剑,从来不是等来的,是夺来的。
她要连夜奔赴百里外的安西军总营,用最雷霆的手段,去接管她应有的兵权。
赤练长嘶一声,踏起漫天雨水,向着阳城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在滂沱大雨之下,当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她却陡然勒马。
赤练不安地刨着前蹄,停在了雨幕之中。
夜色里,城门洞开,没有百姓,也没有卫兵。
门内,却有一道钢铁的壁垒,横亘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
三百名兵士,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就那样静静地在雨幕之中,纹丝不动。
雨水冲刷着她们的面庞,却冲不散眼中刀锋般的锐气。
为首的,正是杜盼。
她看到顾清澄的身影,未如从前般雀跃呼唤“顾姐姐”,却是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之上!
“平阳军前锋营校尉,杜盼,向侯君述职!” 她的声音明亮如刀,撕裂了雨幕。
“前锋营应到五百人,实到五百人!斥候百名已潜入阳城各要道,辎重营百名已接管林氏商路粮械,随时可调!
“末将亲领前锋营三百人,在此拱卫阳城,恭候侯君!”
“轰——”
话音放落,她身后三百甲士齐齐跪地,铁甲与地面相撞,闷响竟压过漫天风雨。
顾清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杜盼抬起头,迎着雨幕看向她,那双曾经懵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锋锐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