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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408)

作者:三相月 阅读记录

顾清澄抱着那些碎片,终于在一处深坑前停下:“算是吧。”

贺珩跟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座在传言中的矿坑。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大战之前,总要有人牺牲。

那坑不深,却像一只幽冥的眼。

今天,他终于直面这惨烈的牺牲。

坑壁之上,仍有锈蚀的铁链嵌在岩石里,另一端有磨损的脚铐半掩在泥土之中,似乎能想象到脚踝被束缚的轮廓。

遍地散落的布条间,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看着,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她目不斜视,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舒羽吗?”她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

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本地人,茂县最骄傲的女儿。”

贺珩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

县令家的小女儿如何化名舒羽,为矿山中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奔走传信,又如何在那生死攸关的送信途中被擒,全家被屠,自己也长眠于这山野之下。

而这三百二十七命矿工,明明就要逃出生天,却又如赴死将士般与兵匪同归于尽,永远封存了这座吃人的矿山。

“这里锁着一个叫许真的人,他是这群人的老大,带头参的军。”

“那个人叫云帆……舒羽的未婚夫。

“还有春生……

她缓步穿行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面容沉静得近乎悲悯: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轻描淡写的“总要有人牺牲”在他脑海里翻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这才你要给我的答案。”

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你要为他们报仇。”

“这不是答案。”顾清澄却缓缓摇了摇头,“是因由。”

贺珩一怔:“因由?”

顾清澄将属于这些人的遗物放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转过身。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他:

“是你问我,为何要与你为敌,为何不肯站在你这边的因由。”

她的手指向那片皑皑白骨,神情平静无波。

“这里躺着的,是人。是三百二十七个,和我一样,曾想活下去的人。”

“没有人有权命令他人牺牲,更不该将挣扎求存的性命……轻描淡写地称作’代价‘。”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却看不见半分预想中的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我见过太多’大局为重‘。”她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厌倦,“每一个被轻描淡写的牺牲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若这世道的运转,注定要依靠吞噬无辜者来维系……”

她语气渐沉,眼中是推倒一切的决绝:

“那我便不要这世道。”

她的尾音虽轻,却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贺珩早已绷到极点的心弦上。

然后,将其压断。

“所以你要为我父亲的那些’牺牲‘讨个公道?”

他唇边泛起苍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就为了这个,你宁可依附顾明泽,折尽一身傲骨?”

他看着她冷漠到平静的侧影,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躁意:

“顾清澄!睁开眼看看你自己……你是个刺客!你手上沾的血,难道就比谁少吗?!”

“谁都有资格站在这里悲天悯人,唯独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

“你早就为了顾明泽那个昏君牺牲一切了。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再牺牲你自己?

“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话音未落,贺珩自己先怔住了。

他剧烈喘息着,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呢?”顾清澄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想替我报仇?”

“顾清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只有我父亲的定远军,才能与顾明泽一战。”

“我不想你背负这么多,只要你同我站在一处,讨伐北霖,取得【神器】,你想要的世道、天下,自然可以亲手重塑。”

顾清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白骨之上:“我要如何同你站在一处?”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那十五年替身的岁月、那些为顾明泽杀人的过往,全都公诸于世?”

“贺珩,”她的声音淡的像要被风吹走,“你是真觉得,我不能给自己报仇……还是觉得,我不配谈’大义‘?”

“还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刀,撕开了所有伪装,“你想用我的’不干净‘,来证明你父亲的’干净‘?”

“你想告诉我,既然大家手上都有血,还不如选择更亲近的这一方?

“你想要我,将我所有的伤疤撕开,成为一面染血的旗帜,引领着定远军——

“去攻占更多的疆土,也去制造更多的牺牲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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