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437)
他顿了顿:“就算没有解药,也无妨。”
“江岚!”
顾清澄猛地拍开他的手,乌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披散在肩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岚望着她灼灼的眸光,唇瓣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却是忽然偏过头,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那咳声是肺腑深处挣出,每一声都震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偏又压抑得近乎沉默。
顾清澄满腔的诘问瞬间卡在喉间。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收拢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素白衣袍下包裹的,是一具几乎快要燃尽的躯体。
“怎么样?”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是血契发作了?还是旧伤?”
江岚勉强止住咳声,抬眸望她,却避开了所有关乎生死的问题,只是借着她的搀扶,将人重新按回自己肩头。
顾清澄抿了抿唇,终是缓缓卸了力道,顺从地偎进那片温热。
“饿不饿?”他闷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顾清澄一怔。
“黄涛猎了只山鸡,炖了汤。”他继续说着,倦意里带着些得意,“昨日我尝过了,味道尚可。”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脸,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陪我用些,可好?”
所有关于生死、解药的沉重话题,都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挡在了一碗鸡汤之外。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余一个病人与爱人最朴素的渴求——
要她陪着,要好生用膳,要将她从那个复杂的世界,强行拉回这个深秋的清晨。
“……好。”她终是应道。
江岚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牵起她的手,指尖冰凉。
“汤要凉了。”
。
两人携手出了房门。
所谓的院子,不过是一片被枯草和碎石围起来的空地,一个土灶,一张桌子。
桌是缺角的木桌,碗是粗粝的陶碗。
桌上那一锅山鸡汤撇去了浮油,澄黄透亮,冒着袅袅热气,是这灰败荒村里唯一的亮色。
顾清澄端起碗,抿了一口。
有些烫,盐放多了,带着一股未除尽的土腥气。
“如何?”
江岚没动筷,单手支颐,侧头看着她,眼底噙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咸了。”
顾清澄实话实说,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气熏红了她的眼尾。
“黄涛的手艺,确实不敢恭维。”
江岚轻笑一声,自己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但也算难得,毕竟……”
“七姑娘这话可不中听!”
正说着,一声不满的嘀咕从土灶后传来。
顾清澄抬眼,看见黄涛自土灶后探出脑袋,面上沾着灶灰:“虽比不得你侯府的厨子,我与千缕可是熬了整宿呢!”
“千缕?”顾清澄放下碗,眼中透着讶色。
黄涛的脸憨厚地红了起来:“是、是啊。”
江岚将碗放下,温和道:“后来你没走多久,他便与千缕结亲了。”
“结亲?”顾清澄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浮现真切的暖意,“这丫头,竟也未曾知会我一声。”
“哪能啊!”黄涛急得直摆手,“这不是,这不是赶上乱世嘛,再说,您不告而别……”
江岚接过话头:“我让他们在山脚安居,置办了三亩薄田,一处小院。”
顾清澄眼角微弯,笑意真切:“那是好事,倒是我错过了喜宴,实在可惜。
“她还好吗?”
黄涛挠了挠头,提起自家媳妇,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憨傻与知足:“好,好着呢。
“千缕那丫头闲不住,在院子里养了一群胖鸭子,说是要腌咸鸭蛋,让我下回亲自送给你们吃。”
“她若是知道七姑娘来了,定然高兴坏了!”
顾清澄听着,心里像被羽毛抚过,眼前已经浮现了千缕咧着嘴喂鸭子的模样。
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却意外为他们谋得一方安稳。
有人在等,有家可回。
真好啊。
她微微出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岚身上。
“七姑娘,”黄涛极有眼色地站起身,“这汤差不多了,我出去砍些柴!”
说完,他便识趣地退到院外,把这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响起的风声,和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江岚。”顾清澄唤他。
“嗯?”
他应得自然,顺手执起帕子,替她拭去唇边的汤渍。
“我想要你,陪我久一点。”
江岚指尖微滞,帕子停留在她唇角。
他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先前的桩桩件件,我都不喜欢。”
她眉心蹙起细痕,字字真切。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江岚看着她,唇动了动,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劝她,说些不必担心的漂亮混账话。
可此刻。
破败荒村里,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精心编织的理由,都显得无力。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块沾了汤渍的帕子轻轻放在一旁。
“好,依你。”
声音低哑:“其实,黄涛这次回来,并非空手。”
他望进她眼底,缓缓道:“他带回了一些……’遗孤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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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常一章,周末愉快。
周一会进剧情,也开始进入本书最后的事件团。
第193章 沉沦(四) “孽障。”
这三日, 两人皆闭门不出,灯火却总是亮到深夜。
黄涛不时送来纸笔,舆图与各方线报。北霖国都仍旧在焦灼地等待青城侯北上, 而南靖的宗亲澧王近来异常活跃, 暗流涌动间, 大有将朝堂重新洗盘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