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5)
不能再等了。
她装满娇羞的双眼蓦地眨动,再睁眼已是泪光闪烁,带着决绝。
“三娘无德,愧对公子厚爱,只能来世再嫁公子!”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撞碎了旖旎气氛,挣开车帘,向桥下纵身一跃。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殿下!”车夫惊道。
桥底传来了落水声和女人的挣扎。
江步月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肌肤的触感。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车帘,动作顿了一霎,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走吧。”
“要属下去追吗?”黄涛问。
“不必。”江步月垂眸,看着指尖那一抹未擦净的黑灰,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我方才探过,她已是经脉枯竭之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始终沉吟不决。
这赵三娘的气息……有些过于熟悉了。
尤其是那只手,虽然脏污,却骨肉亭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操持胭脂铺的市井妇人。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气。
“查。”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但思绪很快又陷入了皇帝的那盘棋中。
对他来说,救人一命就足够演出质子的良善。
霜色丝绢落入泥土。
挣扎声再也听不见了。
顾清澄潜入水底。
冰冷的河水让她的思路重新变得清晰。
在赵三娘的壳子里,她看见了不一样的江步月。
那个对她永远温润含笑的质子,面具下却藏着她从未触碰过的晦色。
但她无暇顾及这不算浪漫的邂逅,左肩的疼痛提醒她,她的情况不妙。
无关的人,先抛在脑后。
顾清澄很熟悉这片水道,皇兄曾给她看过京城的水利图,她足够聪明,皇帝也许不信,但她已经烂熟于心——
顺着内河分支向北游,便可潜入宫内的河渠,顺水回宫,只是要多花些力气。
但她突然失去了力气。
顾清澄突然意识到,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内力竟要消失殆尽!
力竭只在一刹那。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在深水里迅速下坠。
冰冷的河水涌入鼻息,在河水淹没双眼之前,她瞥见了一个被大雨冲进河道的洗衣木盆。
天不亡她!
她用力咬破舌尖,榨干内力向木盆游去。
所幸木盆顺水向她漂来,她一把抓住,将身体送到盆上。
好险……
她躺在盆上,终于能瘫软四肢,短暂地休息了。
可肩上的伤不允许她放松自己,虚空的丹田提醒她,她中毒了——
“你明明中了‘天不许’。”
耳畔响起赵三娘凄厉的声音。
她眸色一深。
天不许,乃南靖秘毒,以功为薪,燃血续命。
一炷香内,薪尽命熄,故名天不许,取天不许问来生之意。
如果赵三娘说的是真的,那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顾清澄在盆上漂流,眯起眼睛细想,到底是何时着了道。
是南靖的箭啊……杀死三皇子之后的那场箭雨,她没躲过第一支。
顾清澄试图平复自己,疑点却一个个在她脑海浮现。
赵三娘明明是皇兄的死士,怎么会知道南靖的天不许?
是三皇子的后手吧,什么时候反水的?
胭脂铺的火又是谁放的?
……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了自己还没死。
这不对。
若真中了天不许,此刻早该命丧黄泉。可赵三娘的剑明明刺穿了她的肩膀,剧毒也该发作了……
是谁改写了她的命数?
木盆在河面上悠悠荡漾,她仰面看天,心想着回宫的去路。
苍穹之下,一人一盆随波飘流,她意识渐渐模糊,竟昏沉地睡去。
……
恍惚里,一滴冰冷的水落在眉心,将她的记忆砸得粉碎——
她再次坠入了十二年前的火海。
热。
好热。
身下的水流仿佛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冰冷的河风化作了灼人的热浪。
燃烧的房梁轰然砸落,她本能地挥出七杀剑,可斩断的竟是……母妃僵硬的手臂!
“母妃!”
惊叫声卡在喉咙里,黑烟滚滚,她惊觉自己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幼童。
母亲早已失去知觉,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中,越收越紧,成了要她命的枷锁。
“阿嬷!阿嬷救我——”
没有人回应。
就在窒息的最后一刻,一只手破开火海抓住了她。
“倾城!”
是阿兄!
她哭着伸出手,以为终于得救。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画面骤然扭曲。
阿兄的脸在火光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他们在火光中低声吟唱着她从未听过的祷词:
“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谁在借命?
借谁的命?
顾清澄从未听过这祷词,她想张口质问,却被水淹没了唇齿。
冰冷取代了灼热,火在烧,水在涌,一只手突然压住她后颈,将她往水底按去。
这一瞬间,她听见了十二年前的自己与此刻的重叠呼救——
“阿兄!”
下一瞬,她猛地惊醒,喉咙火辣辣的疼痛是真实的。
她喘息着,感受着剧烈鲜活的痛,终于挣扎出了梦境。
迷迷糊糊里,一张衰老悲悯的脸映入眼帘。
是个老嬷嬷,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似古画中慈悲的观音。
“诊费一千钱。”老嬷嬷递给她一碗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菜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