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55)
一定是太累了, 居然连一个孩子都没发现。
“笨姐姐……我一直在你后面呀。”
小丫头的糖人糊在牙上,含糊不清道。
见顾清澄没做声, 小丫头看了看手中的糖人,比划成剑的样子:
“要是你刚刚再走三步……
我就——”
她短腿一蹬, 糖人剑向前一刺。
真有三分把顾清澄刺穿的架势。
顾清澄只当是小孩玩闹,敷衍道:“那我现在可要走了哦。”
小丫头却神气地把糖人收回,舔了一口:
“六科魁叟……女状元酥羽也不过如此嘛。”
这么快就传开了吗。
她的眉心微微地蹙起,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走。
一步。
两步。
水滴落地。
她全身肌肉骤然紧绷——
第三步, 后背空门,正对转角盲区。
刚刚好,是一剑穿心的距离。
倘若小丫头手中执的是利剑而非糖人,她此刻已经被刺了个对穿。
她很少觉得心惊。
除了现在。
顾清澄回过头,昏暗小巷的青墙恍惚间变得无限高。
无限高的青墙里落下几缕天光,落在小丫头干净无邪的笑脸上。
“你知道我是谁?”
小丫头孤身出现在无人小巷,跟着她走了半程,她竟毫无知觉……直到最后一个拐角,她才堪堪揪出她来。
“知知当然什么都知道。”
名唤“知知”的小丫头笑靥如花。
顾清澄却并不觉得她可爱。
“那知知,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知不说话。
“知知的爹娘不担心吗?”
知知摇摇头。
相对无言。
顾清澄叹了口气,按下心中波澜,只收了剑,俯下身轻声问她。
“那知知,是来杀姐姐的吗?”
她认真地和知知,探讨这个问题。
知知低下头,把眼光落在糖人上。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青墙变得无限高,石子路变得无限远,小女孩拿着糖人,少女抱着剑蹲下,俩人一般高。
顾清澄看着她嘴角的糖渍,声音轻快:
“知知,想要怎么杀姐姐?”
知知觉得顾清澄的问题很有水平,她想了想,将糖人叼在嘴里,两个小短手向外大大地展开合抱。
一个小小的人,却像要把天地都抱进怀中。
顾清澄蹲着,目光从她嘴角的糖人,延伸到她小手的末端。
这是一个,由她小小的身体延展的,大大的圆。
从知知身体无限延展的大圆,将两人所处的天地尽数包罗在内。
青墙拔地而起,小路延绵无尽。
圆无限大,墙无限高,小路无限远,知知和糖人,自然也就无限大。
“酥羽姐姐,这四一个……大阵呀!”
知知叼着糖人,奶声奶气道。
顾清澄看着她努力比划大圆的小手,瞬间明白了一切:
不是知知在背后暗算她。
而是她在无意间,走进了一个为她布好的大阵中。
青墙为阵门,小路为阵脉,而知知……为阵眼。
以知知为圆心,向天地铺陈开了无形的大圆。
这片街巷在她步入的刹那,已自闭成环,成了杀阵。
杀招,是知知手中的糖人剑。
若寻不得阵眼,再踏前三步——
这三步的距离,足够任何一个执剑的成年人,从她瘦弱的脊背洞穿咽喉。
“小孩子不能杀人。”
顾清澄站起身,俯视着知知的小圆。
知知和大阵融为一体,难怪她一直难以发觉。
所幸,她足够警觉,将小丫头一把揪了出来。
“那姐姐要杀知知吗?”
知知放下手,从嘴里拿出糖人,扑闪着眼睛问她。
粉面圆腮,甚是可爱。
顾清澄只觉得荒唐,将短剑抱在怀里:“不杀。我要回家。”
“好吧。下次再见面吧。”
知知将最后一口糖人嚼尽。
顾清澄向小巷外走去。
却突然被知知扯住了衣角。
“噢。最重要的话忘记说了。”
“爷爷说,酥羽姐姐要是能找到知知的话,就是聪明人。”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澄的眼睛:
“是聪明人的话,爷爷他。”
“他就让我告诉你。”
她笑了起来,露出几个小小的牙齿,抬起小手,扮了个鬼脸。
“这次,他会出手救你一命的!!”
知知将手中糖人签子一扔,消失在街巷里。
笑声在小巷里回荡。
留下顾清澄一个人在巷子里凌乱。
……孩子要从小揍起,不然长大了容易被砍。
但她现在不想揍知知,她更想砍那个鬼爷爷。
什么爷爷?
费尽心思布了一个杀阵,就为了刺她一记糖人?
还有,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故弄玄虚,自作聪明。
她一边想,一边走出了街巷。
天光乍露。
隐隐约约听见耳畔有小女孩的惊羡声:“那个就是女状元酥羽耶!”
“她就是六科魁首吗!”
“哇,好厉害呀……”
顾清澄抬眼望去,茶寮檐下几个梳双髻的小女孩正扒着栏杆探头。
她们的年纪和知知相仿,五颜六色的发绳随雀跃在阳光下跳动。
叫卖糖葫芦的老伯推着车经过,糖衣在夕阳下泛着琥珀光。卖馒头的娘子挎着竹筐,白布下蒸腾的热气带着浓厚的白面香扑面而来。
这些真实得过分的市井烟火气,反而让她恍惚。
顾清澄的指尖扣在剑柄上,触感粗糙冰凉,她不由得安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