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英谨书·壹(124)
随后和该告别的人暂时告别,就是赵谨不愿见她,她也不是故意把沐浴桶弄洒的……那晚赵谨于烛光下看书,昏黄暖光悠晃,衬得她眉目温柔,冷冽疏散,不知何等妙趣使她莞尔,滴水泛涟漪,惑人心神。林骁看呆,不知觉间松了劲力,于是大潮来,烛火灭,白日只能在赵谨的营帐前委委屈屈小声告别。
磨磨蹭蹭半天,临行前林骁忽生逆反之意,撩开营帐帘子冲里面端正写字的赵谨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后会有期”,眼睁睁看赵谨手一抖,估计字写歪了。下一息,飞来一笔直戳脑门,她眨眨眼,竟没有墨点。
干净的笔落在手心,林骁不想还回去,遂问赵谨能不能不还,一句冷淡的“随你”飘出,她乐呵呵地带走了一个念想。
离开军营,林骁独自去拜访死去同袍的家人,送粮饷。
花六发小家只有一个老婆婆,她没有收林骁送来的粮饷,她说她一只脚踏进棺材,估计等下次征兵,人就别了这凡尘俗世,没必要再拿这份粮饷。她还说她感谢林骁特意跑这一趟,走前能得到这份善意她已是满足,如若林骁心中过意不去,就将这份粮饷给隔壁的小姑娘,那是花六的妹妹,家里大人都走了,只剩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林骁胸口闷闷,向老婆婆行以抱拳躬身礼,郑重地说:“他们都是英雄。”
老婆婆和蔼地笑了笑,苍老的双目透着几分明亮,以及了然。
第74章
花六的妹妹花七比林骁小一岁, 她的手却比习武的林骁还要粗糙,家中的一切都是她在打理,房屋内外, 田地,且得做些手工活添补家用。
她说她想攒些钱粮给兄长买好的布甲好的兵刃, 让兄长在战场上能威风地杀敌,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
但当林骁敲响她家屋门的那一刻, 她的愿想落空了。
花七平静地接过其兄花六的遗物——一根木簪子。这是林骁离开军营前, 悄悄来找她的秦之荣所予的物什,据说是花六拜托秦之荣做的, 给他小妹的生辰礼。
在花七珍惜地收好木簪子后,林骁将三成次军功换来的粮符交给她,她犹疑几息收下了。
或许是答谢, 又或许是心有苦闷,花七给林骁倒了碗水, 拿了些现成的吃食, 如闲谈般讲了他们一家的事,以及自打兄长被征走后她独自一人的日子。
平静的语气,平凡的艰苦。
和乾阳大多数支离破碎的家一样, 她的父亲与五个兄长死于战场, 她的母亲与姐姐死于难产, 她的姐夫改做了寡妇的男人,她的小外甥或外甥女没有她幸运,又比她幸运。
林骁听得心里难受, 想帮她, 她清楚再有战事必会轮到花七上战场,女子上战场又无人照应无疑是羊入虎口。她想她可以试着引荐一下, 如果花七能当火头兵,兴许能到虎翼军来。
然而花七拒绝了,她说:“我厌恶战争。我宁愿走上和母亲姐姐一样的路,或是就此死去,也不想像父兄一样被埋葬在污浊的黄沙下,与不知是谁的残肢断骨作伴。我想死在家乡,埋进家乡的土地。”
林骁叹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眼前的降暑茶冒着连绵不绝的热气,太热了。
林骁抹了把汗,把李子三两口吃完,而后起身戴好斗笠继续赶路。
荛林,还有多远啊?
拖着步子走了两三时辰,林骁整个人都要被酷暑闷熟了,急需一块阴凉地,奈何必须耐心地排队进城。
根据舆图,此处应该是距离荛林最近的城池——曲中县,位居乾阳西南边。荛林算是边境林子,南临又宽又长的界江,界江彼岸是南月国,西边尽头是一处高耸的绝壁,绝壁之后是璟国。
璟国,林骁了解一点,据说从逐鹿元年至今璟国从未主动侵略过他国,其余八国争端不休,璟国好似世外桃源一般遗世独立,十分吸引人,乾阳就有不少百姓想迁移到璟国去,可惜绝壁难攀,平地关卡守卫森严,璟国的美好如同镜花水月,看得到摸不着。
南月,林骁不太了解,这些年乾阳的对头只有兴,北和南月因为与乾阳不是隔山就是隔江,轻易动不了彼此,唯有兴肆无忌惮地和乾阳博弈。
诚然,与乾阳接壤又方便进军的除了兴之外还有兴国东南边的罗曲,但罗曲重商,无利不往,乾阳和兴敌对于罗曲而言如同鹬蚌相争,它不掺和,最后许能成为渔翁,一旦掺和进去,那就是被搅和进泥潭的虾,没准争到最后一齐被暗中的渔翁给捞走。
以上多为与覃桑闲聊时得知。
覃桑且猜到乾阳会与北结盟,理由有三:
一是曹仑将军与铜狼最后双双留手,没有赶尽杀绝。
铜狼手下留情的缘由无法确定,曹仑将军这边肯定掺杂了谋算。不杀敌将是为了给北留个情面,不至于因为寻杜一战闹得不死不休,同时也是给北一个交好的暗示。
二是他与林骁提过的兴与北之间的“交换”。
如果说此交换尚未达成,交换即为北要寻杜,兴要北帮忙拖住乾阳,那么当北退出寻杜争夺战时,这个交换就无用了,北却损失了很多兵马,怎么看都很吃亏,北又不是什么大度的国,它报复不了隔山的乾阳,还报复不了平地的兴吗?
在兴兵被虎锋拖在寻杜与凌云关时报复兴总能撕下一块肉来,何况乾阳战时的表现很像和兴联手坑北,北没理由不报复兴,除非交换已经达成。
换宝物,换人质,换城池,皆可。因为交换,北忍着没有发作,可怀疑种子已种下,北单方面与兴结仇,又不想和兴鹬蚌相争让乾阳或他国得利,那么摆在北面前的只有一条既能报复兴又能保证得利的路——与兴的死敌乾阳合盟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