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英谨书·壹(171)
至于卫忠臣,他许是见惯了牺牲,毕竟是得杀伐之主武阳王信任的谋士。
“嘁,护主狗。”罗生斧低骂一句。
卫忠臣笑笑,不甚在意,语气一如既往随和有礼。
“在下不才,只能窥得诸位心中迷惘三分,若诸位不嫌弃,可略听在下愚见,能驱除迷惘一二甚好,不能,诸位就当在下随意唠叨,权当缓和气氛。”
林骁竖起耳朵仔细听。
“在下跟随王上多年,既见得王上仁爱贤明的一面,又见得王上凶狠残暴的一面,尤其王上好征战,这份残暴时常现于在下眼前,在下亦曾迷惘彷徨,到底习谋略、算人事,帮主君夺他国领土所为何求?初心自然是为了结束这乱世,让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可正是在下之谋让乾阳百姓苦于征战疲于农,让他国百姓遭遇战火失住所,在下无疑罪孽深重,也越来越抓不住初心。
王上看出在下心有郁结,以及对战事的抵触,却并不出言宽慰,更不为自身开脱,王上只说了一句话‘分珏逐鹿以前没有九国’,好似一句废话,却点醒了在下。
天下本为一,因珏王昏庸无道与九王野心无边而分裂,非因百姓祖先不一、肤貌显异、言语不通而分裂,恰是相反,天原人有同一祖先,肤貌大差不差,便是北国人也不像从天原以外之地捡来的,言语更是自古相通。
换句话说,这天下百姓皆是同胞,只是被人以私心分国教化,让兄弟姊妹互不相认互不相容,才只能以残暴的武力强行去掉异国的束缚,让天下重归于一。”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赵谨浅笑一下,省了一番口舌。
林骁不自觉微微颔首,她的迷障在于“侵略”之举,在于无意间杀了无辜,卫忠臣一番话便是将王私定的国与民分离,现在的“九国”本是“一国”,他们攻打另外八国不是侵略外土,而是凭借武力强行让分裂的九块国土重新合一,他们会与同胞厮杀,会杀了无辜,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而是敌人——那私心深重的王在施行诡计,在强迫他们为王的野心相斗相杀,不管是否无辜都被强行扯进这杀戮漩涡。
他们的确有杀戮之罪,然更大更多的罪名在王的身上,尽管推卸过错很卑劣,但这确实让她感觉心里舒坦许多。
*
第二日一早,阿塔部落与费其部落皆派不少人来到虎翼军营盘。
林骁昨夜没睡,在赵谨营帐门口打坐一夜,防着宵小潜入营地,自然更多的是她想给赵谨守夜。是以当两个部落的人远远的还未到时,她就已经通过感气知道了。
“赵谨,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营帐帘子被掀开,披着御寒墨袍的赵谨款步而出。她应是刚醒不久,一双桃花目微微低垂,尚未盛满冰霜,林骁甚至能从中瞧见几许不易见的茫然,连她目下那颗小巧泪痣都比往日更添几许温柔与可爱。
林骁不由得放轻本就绵长轻缓的呼吸,可惜心不大听她的话,跳得激烈又吵闹,她伸手捂住心口,想抑制一下,奈何并无效用。
“莫挡路。”赵谨合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惯见的清寒。
尽管眨眼覆上一层霜,她抬眸看向林骁的时候,林骁也还是会呼吸一滞,感觉面颊有发热之象,不会是冻着了吧?
说起冻着……
林骁凝视着赵谨的脸,属实怕她冷到,没错,就是怕她冷到。
她遂提议:“你……要不要戴上面具?这天儿越来越凉了……嗯,戴面具比较挡风,我也戴。”
赵谨轻轻哼笑一声,转身进了营帐,再出来时林骁最稀罕的玉颜已为面具遮掩。
虽不能时时赏颜,但林骁得了隐秘的欢喜,唇角止不住肆意上扬,比天上的朝阳还要灿烂,好在有虎牙面具遮挡,没让人瞧见。
赵谨瞥了眼虎崽子笑弯的星眸,配上略显凶悍的虎牙面具,确有几许趣味。她面上的冷淡不知不觉间淡了三分。
直到争吵声入耳,二人才双双恢复最正经严肃的模样。
“可笑,私生子也算部落王子?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矮竹竿是?阿塔司可是把你费其部落的王子认全了,从未听过有这么个私生子,费其部落王后难道连维系王族血脉纯正的本事都没有,居然允许他的存在?”
“你竟诋毁王后!阿塔部落的人就是没教养。”
“哈哈,你顾而言他的功夫比努喀大哥还差。”
“图,给努喀大哥留点面子。”顿了下,阿塔司盯着费其部落的人,忽然不再咄咄逼人,转而和气地说,“既然你们费其坚持认这私生子,那就按规矩让他做统帅,费其做前锋,阿塔殿后,战功都让给这位费其王子,阿塔部落今次就将仁义贯彻始终。”
“啊……这……你们阿塔部落怎么这样没有勇气和野心!”
闻言,阿塔图又嘲笑两声:“哈哈,费其脑袋空空,努喀大哥告诉阿塔图他们总是会干一些明显就很蠢的事,让阿塔图千万不要跟着学坏。阿塔图才不会学费其蠢猪。”
“你!费其要和阿塔部落决斗!”
“真奇怪啊,我阿塔部落明明已经仁义到将头功相让,你费其部落到底还在纠缠什么?”
“……”
他们安静下来,林骁与赵谨也来到近前,罗生斧和卫忠臣在此看热闹,伯长们和陈军师应该是带人去收敛林中同袍的尸骨了。
“呦,小矮子也来啦。昨夜属实惊险啊,费其部落无故向友军动手,幸好阿塔司有所防备,让阿塔部落留守的人多注意前营的动静。你或许可以向你的朋友——阿塔部落的勇士致谢,小矮子林骁。”阿塔司看上去心情甚好,流于表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