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100)
陆昭若适时上前一步,清声道:“大人,民妇正欲禀明此事。两月前,妾身京中好友、四品提举市舶司杨大人之妻耿氏,听闻民妇‘守节’之事,于心不忍,便在官家面前提了几句,为沈家求来了这座‘贞节牌坊’及五百两赏银。”
她目光扫过张氏与沈青书,继续道:“然,张氏与沈老早已与其子沈容之暗中通信,明知其子未死,却仍隐瞒真相,坦然受下牌坊与赏银,并当日便威胁民妇不得声张。”
知州听闻陆昭若禀告的“贞节牌坊”一事后,面色骤然铁青,惊堂木重重一拍:“好!好一个欺世盗名的沈家!前有祖上虚报军饷,今有后人欺君罔上!罪上加罪,恶贯满盈!”
“张翠娥、沈青书!尔等明知沈容之未死,竟敢隐瞒真相,欺瞒朝廷,诈受御赐牌坊与五百两赏银,此乃十恶不赦之‘诈伪’重罪,兼有‘大不敬’之实!依律,当绞刑!”
“沈容之!你虽未直接经手,然对此欺君之举知情不报,默许纵容,实为同恶相济!依律,在你‘有妻更娶’、‘别籍异财’等罪之上,再加徒一年,流刑之地再加一千里!”
“林映渔!你所判不变,产后携女服刑!”
“所有御赐之物,即刻追回!沈家门口那座牌坊,着令立即捣毁!五百两赏银,连本带利,追缴入库!”
曾象征着无上荣光的“贞节牌坊”,转眼间便成了钉死沈家的最后、也是最耻辱的一根棺材钉。
宣判声落。
张氏连哭嚎的力气都已耗尽,直接瘫倒在地上……
沈青书瘫倒在地,面如槁木。
猛地,一双眼睛死死剜向躲在人后的石头。
石头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脚下一软,慌忙朝后缩了两步。
沈容之面无血色,昔日那双温润含情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仿佛魂魄已经离体,只留下一副俊美却失了魂的躯壳。
嘴唇轻轻颤了几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这荒唐的境地。
随即,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昭若身上,声音嘶哑:“阿宁……这真是……一份天大的‘归家礼’啊……”
陆昭若微微抬着下巴,面容清冷,连眼波都未曾为他动一下。
而林映渔,却异乎常人地维持着一份令人心惊的淡定。
她甚至只是懊恼地、近乎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仿佛在嫌弃他们的不堪一击。
随即,她竟缓缓抬起手,姿态优雅地抚了抚发髻间那支金镶玉的发簪。
一切尘埃落定,沈家众人皆已定罪。
此时,陆昭若上前一步,再次向知州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掷地有声:“大人明鉴!如今沈容之犯下‘有妻更娶’、‘背亲弃家’等十恶不赦之罪,夫妇之义已绝,恩断情消。沈家满门欺瞒,视民妇如仇寇,甚至谋害性命,如此恶境,断难再留。”
“民妇恳请大人依《属刑统》‘义绝’之条,判民妇与沈容之离异,归宗归父,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82章 你安心去吧,我陆昭若会过得很好!
知州当堂宣判:“准!沈容之及其家门所行,确已犯‘义绝’之条!本官现判,陆昭若与沈容之即刻离异,从此各还本宗,永无瓜葛!”
知州响亮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着。
冬柔激动得泪流满面,自家娘子终于从这吃人的牢笼中彻底解脱了!
绿儿与石头也相视一眼,由衷地为陆昭若感到欣喜。
顾羡竟带头鼓起掌来,周遭的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抚掌叫好……
萧夜瞑心中震动,他从未想过,陆姐姐步步为营,将沈家逼至绝境,最终目的竟是求一纸离书。
她,离异了……
不过。
他其实还是内疚跟害怕。
他不仅是玷污她清白之人,更早在三年前沈容之离开那晚,便知他并非远去海外经商,而是……
林映渔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她以为会死守沈家、与她纠缠争斗的主母,竟如此决绝地亲手斩断了与沈容之的关系。
她不是爱惨了容郎吗?
不是从小就爱慕他吗?
不是在家苦等三年吗?
现在怎么就轻易放手?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陆昭若的不争不抢,仿佛是对她汲汲营营所求之物的最大嘲讽。
沈容之在听到“离异”二字时,终于维持不住最后一丝体面,彻底瘫软在地。
他含泪望向陆昭若:“阿宁……你为何……为何要如此……”
他原以为,即便自己归来后她心存怨愤,最终也只会安静地偏居一隅。而他只需偶尔施舍一点温情,便能轻易维系住这份她求之不得的、卑微的牵绊。
正思及此,书吏已将拟好的离异书呈至公案。
知州览毕,微一颔首。
衙役便持文书行至沈容之面前。
沈容之双手剧颤,看着面前薄薄一纸,眼眶湿红。
他挣扎良久,最终艰难地握笔,在纸上签下姓名,又蘸了红泥,按下一个殷红却狼狈的手印。
随后,文书被送至陆昭若面前。
陆昭若垂眸看去,目光静如止水,无波无澜。
她毫不犹豫地提起笔,在自己名讳之旁落笔。
笔锋稳健,字迹清峻,不见半分迟疑。
最后,书吏将离异书送回公案,知州取出州衙大印,重重盖上。
“礼成!婚书作废,各奔东西!”
书吏朗声唱道,将一份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递到陆昭若手中。
陆陆昭若伸手接过,薄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重,可捏在指间,又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