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110)
班陵喝得满面红光,粗着嗓子便要拉萧夜瞑同归水师营寨。
萧夜瞑身形微顿,低声说道:“你自先回,我须护送陆娘子归家。”
班陵一拍胸脯:“那让标下去送陆娘子吧!”
萧夜瞑并不接话,只朝亲兵王武吩咐:“送班副将回营。”
王武应声,架起班陵就走。
班陵嗷嗷直喊:“干啥呢!俺要送陆娘子归家……”
陆昭若立于阶前,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清丽的面容上,双颊微微泛着红晕。
她原本想要推辞,可一想到他今夜就要冒险出海清查贼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更何况——
他于她有恩。
她不过一介商户,能结识朝廷五品的武将,本就是难得的机缘。
而更重要的——
他将来,是要成为诸海侯的人。
长街寂寂,更声渐起。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道上,灯影将身影拉长又叠拢。
默行十余步,陆昭若终是先开了口:“萧将军……打算几更出发?”
“寅时。”
他答得简洁。
陆昭若陆昭若闻言,眼睫微动。
她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轻声说道:“明天就是望日,开始涨大潮,正好能推着船走,又快又省力。而寅时天最黑,月亮星星都看不见,大海和天空墨黑一片,最适合隐藏行踪。”
她心里都明白。
他选今晚出发,一方面是因为昨天帮她的忙耽误了时间,另一方面就是要借着明天望日的大潮,顺流而行早点赶到倭寇老巢。
选寅时走,既能赶上清早的涨潮,又能趁最黑的夜色悄悄离港,避开与倭寇暗通的市舶司耳目。
真是深思熟虑、善用天时的将才。
萧夜瞑跟在她身后五步之距,目光掠过她清雅的背脊,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他嗓音低哑:“陆娘子竟通海事至此。”
陆昭若微笑:“妾身不过是以商贾之心,权衡天时利弊罢了。将军深谋远虑,方是真正令人钦佩。”
萧夜瞑没再接话
倒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陆昭若在想,萧夜瞑明明年纪尚轻,较自己还小上一岁,为何这嗓音却总似经年老翁,带着一股磨蚀般的沙哑低沉?是常饮海风、夙夜忧思所致?
接下来,二人都沉默不语。
陆昭若觉得气氛略有些尴尬,早知道就不让冬柔把阿宝先送回去了。
突然。
她的脚踩进一个坑中。
“呀……”
她轻呼一声,身子已失了平衡,朝旁侧跌去。
瞬间,一只手臂已迅疾环过她的腰,稳稳将她捞回。
她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衣料。
夜风仿佛骤然止息,万籁俱寂中,只听得见他的心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一声、又一声,又急又沉,震得她耳根发麻。
她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之下传来的温热。
萧夜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她撞得乱了呼吸。
直到怀中人轻轻一动,他才猛地松开手,连退两步拉开距离,掌心还残留着她腰间那一抹柔软的触感……
他耳根烧得通红,连说话都有些不稳:“失、失礼了……陆娘子可曾扭到?”
陆昭若试着将重心放在脚踝上,顿时一阵刺痛袭来,她轻轻“嘶”了一声,身子晃了晃。
“怕是扭着了。”
她蹙眉低语。
萧夜瞑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触地,半跪于她身前。
“冒犯了。”
他声音低沉。
接着,一手小心托住她的脚踝,另一手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他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灼热,内力暗蕴,透过肌肤舒缓着扭伤处的淤滞与疼痛。
陆昭若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住伤处,刺痛感果然迅速减轻,可脚踝依旧酸软无力,无法支撑行走。
“多谢将军,疼痛好多了,只是……”
她话音未落,却见萧夜瞑已然起身,背对着她微俯而下。
“事急从权,恕萧某冒昧。”
他语气低哑沉稳,但那背脊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夜色已深,不容耽搁,请允许萧某背娘子一程。”
长街寂寂,灯火朦胧。
陆昭若只迟疑片刻,便轻轻伏上他的背脊。
他身形虽显清隽,肩背却意外地坚实可靠。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淡淡传来,那清瘦骨骼之下,竟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在他稳稳站起身,将她向上托了托的瞬间,陆昭若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右侧颈脖,上面紧贴着一方寸许大小的深色膏药,散出的淡淡药气,清苦而凛冽。
也不知他这里是怎么受伤的?
萧夜瞑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两人一时无话,唯有更声悠远,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陆昭若忽然想起了沈容之,在记忆中,他好像从未背起过自己,就连牵手……也少之又少。
她抿嘴苦涩一笑。
或许是酒意未散,又或许是这背脊太过安稳,她竟不知不觉阖上眼,沉沉睡去。
萧夜瞑察觉肩上的呼吸变得轻缓绵长,侧首望去,只见她睫羽低垂,已是睡熟。
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中惯有的冷冽消散,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他随即放缓了脚步,走得平稳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安乐楼离陆记绣楼不算太远,他偏偏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面起风了,又怕背上的人染了风寒,才加快了些脚步。
陆记绣楼。
冬柔早已焦急地守在门前,一眼看见这般情形,急忙迎上来低呼:“娘子,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