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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20)

作者:王君月 阅读记录

陆父这才缓缓抬头,灰暗的眸子终于有一丝微光:“怎么突然回来?”

他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书页,“可是……沈家给你气受了?”

“女儿很好。”

陆昭若笑着替父亲拂去肩头积雪,“就是想您和阿娘了。”

指尖触到那瘦削的肩骨,心头猛地一酸。

前世,陆伯宏离世的第二年,陆父也随他去了……

“阿宁回来了?快进屋暖暖!”

屠氏急匆匆迎出来,难得殷勤地拍打陆昭若肩上的雪。

陆昭若进去的时候,连带着也搀着陆父进屋。

屋里烧了一个火盆。

陆伯宏朝着里面加了很多柴炭。

屠氏瞪了他一眼,心疼死了,光加进去的,都可以烧三日了。

不过看在陆昭若带回来的冬衣,就算了。

她捧着新衣服左看右看,眼里闪着精光:“这是给阿爹阿娘的?”

手指在细密的针脚上摩挲,突然一顿,“嫁进沈家这些年,倒是头回见你捎东西回来。”

“阿娘!”

陆伯宏皱眉。

屠氏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阿宁你说是不是实话?你嫁入沈家三年,是不是头一次捎东西回来?”

陆昭若想起前世,她本来打算终身不嫁的,而那天,沈容之抬着花轿来,她虽然感动可还是有所犹豫,是屠氏在旁边又急又催,后面连聘礼她都全收入囊中了。

陆昭若垂眸:“是女儿不孝。”

前世她熬到能尽孝时,兄长、父亲都去世了,只剩屠氏了。

她给她置办了宅子,给她买了婢女,她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只是,一边拿着自己给的好处,一边去儿媳那边献殷勤……

屠氏忽然堆起满脸笑,亲热地拉住陆昭若的手:“阿宁啊,如今你管着铺子,十件八件的冬衣还不是随手的事儿?”

她摩挲着新袄的料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又说:“过几日你表姐出阁,我穿着这身去,保准叫他们眼红……”

越说越是眉飞色舞,掰着手指算计:“除夕你再给我置办套新的,另外你舅舅、姨母几家,统共要九套……”

说着,突然昂起下巴:“届时亲戚们见了这等体面,谁不夸我屠大娘修来好福气?养得闺女这般孝顺,又攀得沈家这等高枝!”

第16章 这一世,定要护得父兄平安喜乐

陆昭若温声解释:“如今虽是我经管着铺面,但每本账册都要经阿舅过目,便是少一个铜板都要追查到底,这次的三件冬衣,还是女儿从两个掌柜那儿换来的人情,让他们帮忙置办的,若是一次取走九套,怕是要坐实了监守自盗的罪名。”

屠氏顿时拉下脸:“什么监守自盗?他们老两口吃穿用度不都是你挣的?拿几件衣裳怎么了?”

说着突然眯起眼,责怪:“莫不是你在沈家摆读书人的架子,没把舅姑伺候舒坦?”

屠氏板着脸,教导:“既做了人家媳妇,就该晓得本分!晨昏定省、侍奉茶饭,夜半还要温汤备寝,这才是正经媳妇的本分!舅姑是天,叫你往东不可往西,这才是为人妇的道理!”

“莫要仗着在娘家识得几个字,就敢在公婆跟前拿乔作样!”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那些诗书笔墨,在婆家连个铜板都不值!”

陆伯宏略怒:“阿娘,小妹自幼知书达理,《女诫》《列女传》哪样不是倒背如流?便是要尽孝道,也该有个分寸,你这般教诲,这不是让她去沈家当粗使丫头吗?”

屠氏将手中的火钳“咣当”砸在炭盆边:“你个莽汉晓得什么!”

火星子溅到她粗布裙上也不管不顾,“若真把舅姑伺候舒坦了,能三年不捎半文钱回来?”

她又抄起火钳狠狠搅动炭火,说:“连几件冬衣都支应不来,定是平日里端着小姐架子,热了舅姑的眼!”

陆昭若望着炭盆里的火光,唇角漾起一抹枯涩的笑:“阿娘总疑女儿侍奉舅姑不尽心,却不曾想是不是我伺候好了舅姑,而他们依然刁难刻薄我。”

“女儿时刻谨记阿娘教诲,在沈家,不但晨昏定省、侍奉茶饭,夜半温汤备寝,另外,每日还要烹煮羹汤,浆洗衣物、劈柴担水、洒扫庭院,这些粗重活计,女儿都一一做来,那些丫鬟婆子倒清闲,整日在廊下嗑着瓜子。”

“女儿更谨记阿娘说以舅姑为天,所以,三九寒天时,跪在被故意泼水结冰的垫子上,双膝青紫,也记着不能挪动半分;三伏酷暑时,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抄经,背上脱皮,不得擦一滴汗。”

“平日里稍有一丝差池,哪怕被阿姑扇得耳朵流血嗡鸣,都不反驳一句。”

她抬眸时,眼底仍是一泓静水:“阿姑常说‘陆家女连婢子都不如’……”

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亮她睫毛上未落的泪:“女儿……女儿只是将《女则》又默诵了一遍。”

听到这些话,陆伯宏已经红着眼眶,攥紧拳头。

而终日如行尸走肉般的陆父,此刻浑浊的眼里竟也滚下两行泪。

上一世,到死的时候才看清沈家人刻薄的嘴脸后面还有更恶毒的心思。

这一世,她再不愿做那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痴儿。

她有兄长为她红着眼眶,有阿爹为她落泪,所以,这满腹的委屈,何须再独自咽下?

那个向来淡若秋水、古井无波的人,此刻双肩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已久的哽咽,终于,一声破碎的哭腔冲了出来——

“我过得不好……”

“我过得一点不好……”

“我很苦……苦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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