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202)
阿宝早就扒在车窗边,毛茸茸的脑袋挤开帘子,一双碧绿的猫眼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默默念叨:“萧吾耘,我来了,你等着,这一世我可不准你再死了。”
冬柔跟在马车旁步行,忍不住侧首对车内轻声道:“娘子,我们进京了。”
陆昭若目光透过轻晃的车帘,沉静地望向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压下来的巨大城门洞。
青灰色的城墙砖石厚重,其上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守城兵士披坚执锐,肃立于垛口之间,气象森严。
她静静望了片刻,眸光沉静如水,心中却波澜微起:“终于到了。面圣在即,但愿一切顺利,能得一道诰命……往后,才算是真正立住了脚跟。”
谵芙君却垂眸不语,指尖悄然收紧,将衣角攥出一片细碎的褶皱。
愈近城门,她心头愈沉。
重返安国亭侯府,便意味着重回那仰人鼻息、如履薄冰的日子。
反倒是这几日车马劳顿、与陆昭若相伴同行的时光,虽简朴,却是她这些年来罕有的轻松快活。
她甚至暗暗怅惘。
这路,为何不能再长一些?
这车,为何不能再行得慢一些?
其后马车中,万婉宁早已将帘子大大撩开,近乎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目光灼灼地扫视着被军士疏导至道旁等候的人群车马。
道旁,各式华美的油壁香车静候于此,车旁行人亦多着绸缎罗衫,衣冠楚楚,与一路所见的寻常风尘截然不同。
她正瞧见近处一辆青帷小车中,一位闺秀慵懒地探出半截皓腕,腕上一只玉镯莹润通透,在夏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万婉宁的目光瞬间被吸住,心下飞快盘算其价值……
恰在此时,她注意到身旁不远处,一位骑于骏马之上的年轻公子正驻足观望。
他头戴锦纹缨冠,腰束玉带,面容虽寻常,但仪态风流、意气昂然,一望便知是勋贵之家娇养出的郎君。
或许是她的张望太过显眼,那郎君竟偏过头来,目光与她撞个正着,旋即颔首,朝她这个方向微微一笑。
万婉宁只觉呼吸猛地一窒,脸颊倏地烧烫起来,慌忙撂下车帘,整个人缩回车厢阴影里。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暗忖那笑意究竟是给她的,还是给她身后哪位贵女?
“这才是属京……”
她抚着心口,几乎无声地轻叹。
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京中最时新的胭脂色泽、花冠店里精巧的累丝金簪,还有那些她连名目都叫不出的珍贵衣料——软烟罗、云雾绡……她定要一一拥有。
此时,她又掀开前面的车帘,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队伍最前方,寻觅那道清隽而冷峻的身影。
萧夜瞑。
若能嫁予他,便是真正一步登天,踏入云霓之境。
若不能……纵然是嫁与这京中任何一位显贵公子为妾,她也心甘情愿。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要再回到吉州,也不想屈居于陆昭若身边,做那仰人鼻息、形同婢女的所谓“义妹”!
她微微扬起下颌,感受着属京的风拂过面颊,仿佛也带来了权势与繁华的气息。
属京,我来了。
第167章 耿琼华
车队驶入城门。
城门内侧,有三列人马井然肃立,都是专程在此迎候。
居中最显赫的一队,为首者是一位身着绛紫宫服的内侍省都知,身后随着数名小黄门,仪容整肃,手持拂尘,显是代表宫中而来。
他面带微笑,目光却透着宫中人特有的审慎,率先上前一步,朗声道:“官家闻将军凯旋,圣心甚慰,特遣咱家在此迎候,请将军先行回府休沐,其余将士歇于城西禁军大营。陆家娘子暂歇于礼宾院,静待宣召。”
萧夜瞑微微颔首,让王武带着亲兵去城西禁军大营,也吩咐班陵回府看望双亲。
其右首一侧则是萧府的老管干福伯,率领一众仆役家丁,个个衣着整洁,面露激动与自豪,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待内侍省都知退至一旁,福伯才上前深深一揖,激动得眼眶微红:“大郎君,您可算平安回来了!老夫人和夫人日日在佛堂诵经祈福,就盼着您呢!府中一切已备妥,就等您回府歇息!”
萧夜瞑闻言,眉间微微一蹙。
祖母于佛堂诵经祈福,他自是信的。
至于母亲?
他可一点不信。
不过,萧夜瞑却并未先离开。
右首一列立于稍后之处,为首是一位气质雍贵的妇人。
她目光却越过众人,径直落向后方悄然掀帘的陆昭若。
陆昭若静默回望,将她一身穿戴尽收眼底。
只见她身着郁金香染的罗裙,外罩缂丝帔子,发间金簪步摇依旧,但较之上回亲临吉州时的满身珠翠、声势煊赫,此番装扮虽仍精致,却隐隐透出几分刻意维持的体面。
陆昭若心下了然。
她那官人孟江已从权责重大的正四品提举市舶司,被贬为了区区六品闲职。
而她,正是耿琼华,亦为孟羲继母。
耿琼华先向萧夜瞑敛衽一礼,而后径直走向陆昭若的马车,声音带着熟稔:“昭若妹妹,一路辛苦!我特在此迎你。自吉州一别,甚是惦念。如今你既到了属京,岂有让你住外头的道理?定要随我回府好生歇息,容姐姐我一尽地主之谊。”
言辞亲热得很。
前世,陆昭若多年后入京,确实暂居孟府。
彼时耿琼华已在贵妇圈中贤名远播,她后来才察觉,对方不过是借她这“贞节寡妇”标榜自己重情重义,更借此博得中宫娘娘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