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297)
宽袖随风轻拂,隐约透出内里月白中衣的一角。
他未束冠,浓墨长发仅用一枚金环松松半束,环上坠着两粒小小翠蝶,随他微微倾身行礼的姿态轻轻晃动,活泛生姿,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入秋色深处。
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目光温和地落向她。
“顾郎君!”
永福甜甜唤道,提着裙摆朝他奔去。
然而离得近了,她脚步不由缓下。
方才被华服光彩掩去的细节,此刻清晰映入眼帘。
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胭脂色袍子非但未能衬出红润,反将面容映得愈发清减。
尽管身姿依旧挺拔,刻意维持着风流体态,但那过于单薄的身形立在秋风里,宽大衣袍更显空荡,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带走。
一股清苦药香,也自他衣襟间隐隐散出。
他手中牵着一只绘有孤鹤凌云图样的风筝,线轴由长随二忠捧着,阿傻乖巧蹲在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永福心口怦怦直跳,仰头问:“你……怎么也在此处?”
顾羡浅浅一笑,目光掠向湛蓝天际:“难得天好,便学稚子放放风筝,聊以舒怀。”
言语洒脱,却藏着寂寥。
见她仰首望着风筝,满眼好奇欣羡,他温声问:“殿下可要一试?”
永福雀跃点头。
顾羡便耐心教她引线、借风。
他指尖偶尔不经意触到她手背,冰凉温度却让永福颊生红云,心如鹿撞。
阿傻围着两人脚边兴奋打转。
秋风和煦,一时光景静好。
正当风筝攀上最高处,永福笑靥最是灿烂之时,顾羡却陡然松了手,背过身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他以手死死掩口,单薄肩背颤抖如风中落叶。
“顾郎君!”
永福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惊惧。
待他缓过气,摊开掌心,一抹刺目殷红赫然映入眼帘。
永福霎时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长随二忠见状脸色骤变,立即上前,半蹲下身将顾羡稳稳背起,步履匆匆却极尽小心地朝停在山路旁的马车赶去。
阿傻焦急地呜咽着,紧紧跟在脚边。
永福也顾不得礼仪,提起裙摆,带着玉姚与另外两名宫女,急匆匆地追了上去:“把顾郎君背到我的马车上去!我的车架大,铺了软垫,回去路上能少些颠簸!”
二忠不敢怠慢,便又朝着永福的马车奔去。
永福亲手替他撩开车帘,看着二忠将顾羡小心安置在宽敞的车厢软垫上。
随后,她摘下腰间一枚代表身份的宫禁玉佩,塞到心腹宫女玉姚手中:“玉姚,你持我信物,立刻赶车入宫,请太医院的王太医即刻去永嘉伯府诊治!”
说罢,她竟不顾宫规,也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内。
顾羡已无力靠在软垫上,双眸紧闭,唇边还沾着未拭净的血迹,脸色白得吓人。
永福坐在他身旁,抽出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看着眼前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她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低泣道:“顾郎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顾羡靠在软垫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永福坐在身旁,一双杏眼哭得通红,纤纤玉指攥着丝帕,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唇边的血迹,那副又怕又急、强忍着不哭出声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一时间盖过身体的痛处。
他强提一口气,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望向她,唇边努力牵起一丝他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浅笑:“殿下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了去,还以为是草民……欺负了您呢。”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却仍玩笑着续道:“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在下这身子骨,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永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又酸又暖,带着哭腔嗔道:“你、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她心头的惊惧却莫名散了些许,竟真的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那笑容映着泪光,宛如雨后初霁的海棠。
顾羡见她笑了,眼底深处掠过慰藉与苦涩,终是力竭,缓缓合上眼,低声喃喃道:“笑了便好……殿下笑起来,比哭好看……”
话音未落,人已昏昏沉沉地睡去。
永福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心再次被紧紧揪起。
她连忙对车外催促:“快!再快些!”
第246章 他是不愿你承受注定无望的煎熬
马车在永嘉伯府僻静的侧门停下。
二忠吃力地将昏迷的顾羡从车上背下,脚步踉跄。
府门虚掩,竟无一人出来接应。
永福从马车中探出身,强忍下车搀扶的冲动,紧紧攥着染血的丝帕,隔窗对二忠急切地嘱咐:“二忠,快背顾郎君进去,让他好好躺着……玉姚已经去请太医了,很快就到!你们……你们千万要好好照顾他呀!”
二忠满头是汗,重重地点了下头:“殿下放心,小人明白!”
永福深深望了一眼伏在二忠背上那张苍白如纸的侧脸,心中一痛,终是狠下心,颤声对车夫道:“我们……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永福靠着车壁,她摊开掌心,丝帕上那抹刺眼的殷红,让她心如刀绞。
永嘉伯府内。
二忠艰难地将顾羡背回他所居的偏僻小院,安置在内室的榻上,已是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