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眼下，他在蒙蒙水雾中专心致志地琢磨一会儿进卧室之后该干什么，直接躺下闭眼还是跟何焱灵聊会儿天？聊天的话该聊些什么？侧着睡还是仰着睡？

和人同床共枕这件事对于社恐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挑战了，不管对方是谁，就算再熟也难免尴尬——但不想尴尬的话就只能腰疼，二选一他选择尴尬。

没等琢磨出个结果浴室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叶矩吓了一跳，抬手调小水量：“……何医生？怎么了？”

何焱灵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进来：“叶老师，我眼镜是不是落浴室里了？”

叶矩闻言第一反应是诧异。

——眼镜？

——他什么时候戴过眼镜了？

然而扭头往洗漱台方向望去，置物架上确实搁着一副黑色全框眼镜。

——真是奇了怪了。

何焱灵再次敲门：“叶老师？我能不能进来拿一下眼镜？”

叶矩：“哦……好的，进来吧……”

何焱灵：“打扰了。”

叶矩想拉浴帘，手伸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浴室里没装浴帘，浴缸内外是毫无阻隔的。

这时候何焱灵已经推门进来，情急之下为了减少尴尬他只好转过身去背朝对方。

何焱灵：“哎呀，沾上泡沫了。”

叶矩：“……嗯？”

何焱灵：“我冲一下。”

背后响起水流声，大概是何焱灵在冲洗眼镜，可不知怎么的洗了老半天——肥皂泡有这么难洗吗？

人在尴尬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叶矩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背后的水流声停止，可何焱灵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对方不走他也不好意思催，可长时间对着一面冲，胸前那块儿的皮都快要被冲破了。

何焱灵：“叶老师，你洗澡用水挺热啊。”

叶矩：“啊……哦，是的，我喜欢烫点的。”

何焱灵：“那你是不是喜欢泡澡？”

叶矩：“还好……”

何焱灵：“想泡可以泡哦，这儿有浴缸盖。”

——要死，怎么突然唠起嗑来了！

叶矩内心大呼救命，但对方在跟自己说话，他也不好意思一直拿屁股冲着人家。无奈转过头去，却见那双大而深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地望着自己，因为蒙了层水雾的关系，看上去几乎有些柔情蜜意。

叶矩：“啊，今天不，不泡……”

何焱灵：“今天是太晚了，下次可以提早些……或者白天在家什么时候想泡都可以。”

叶矩：“好的……”

何焱灵：“看这儿，这电子显示屏是声控的，无聊的话可以边泡澡边看电视。”

叶矩：“哦哦……”

何焱灵：“那叶老师你慢点洗，我先上床咯。”

叶矩：“好……”

何焱灵走后叶矩像在水下憋了半天终于能出来呼吸似的，深长长舒了口气。

低头看向花洒下方的电子显示屏，此刻他终于有余力琢磨边泡澡边看电视这个建议——听上去确实很不错。

.

洗完澡进卧室，何焱灵正斜靠在被窝里看手机，身上穿着那套疑似跟他情侣装的睡衣。

上午他搬过来忘了搬回去的铺盖被重新整理过，方方正正占据了二分之一张床铺，被子掀开一角，仿佛在邀请他上床似的。

叶矩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过去了，穿情侣装睡一张床，跟那什么一样。

何焱灵：“吹头发吗，这儿有吹风机。”

叶矩：“不用不用。”

何焱灵：“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哦。”

叶矩：“好吧……”

何焱灵：“我给你插上，你坐在床上吹吧。”

叶矩盘腿坐着吹头发，何焱灵在一旁看手机。

所谓的semi-double比标准双人床要窄，因此两人实际上靠得很近，比大巴车的双人座宽敞不了多少，他甚至斜眼就能瞄到对方的手机屏幕。

何焱灵似乎在看小鸟的视频，时不时传出“啾”“啾”的鸟叫，像极了JUJU的声音。

叶矩忍不住了，关掉吹风机凑过去一起看。

叶矩：“这只玄凤跟JUJU长得好像啊。”

何焱灵：“就是JUJU小时候。”

叶矩：“是吗，怪不得这么可爱！”

何焱灵：“就是他两岁的时候，还比较听话，没现在这么调皮。”

叶矩：“有没有再小点的时候啊？”

何焱灵：“我找找……”

叶矩伸长了脖子往屏幕上瞅，不知不觉两人越靠越近。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花香，不知是谁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液的味道。

叶矩：“JUJU睡了？”

何焱灵：“八点回的窝，早睡了。”

叶矩：“白天没按日程表给他吃饭睡觉，会不会影响作息啊？”

何焱灵：“偶尔几次没事，明天你再坚持一天，周末我在家看着他。”

叶矩：“我看有人说鹦鹉作息紊乱的话会毛色暗淡，食欲不振。”

何焱灵：“你懂得蛮多的嘛！”

叶矩：“我查过科普的，还关注了很多养鸟博主。”

叶矩打开手机给何焱灵看他的小红书收藏，挨个往下划，全是养鸟经验贴和玄凤唱歌的视频。

划着划着突然划出个帖子，标题叫【去医院做针灸要脱裤子吗？】 。

接着划，又划出【隔着衣服做针灸会不会扎不准？】。

再划，划出【裸睡要不要穿内裤？】。

叶矩尴尬地收回手机，后悔当时搜索完没有及时取消收藏。

那段时间因为业绩压力大闹失眠，他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不想跟殷海云一样吃褪黑素催眠，于是在小红书上查“提高睡眠质量的方法”，看到有人说裸睡效果好，觉得可以一试才顺手右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