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诡谲录(180)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节,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卡住了。
“……给我这一枪。”
握着我手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骨头。
“然后,等我断了气……”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却又被强行捋直,“调转枪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我教你……陪我一起。”
“黄泉路太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裹挟着尘埃、铁锈和末日降临的窒息感。耳畔是他灼热的呼吸,手下是他搏动的心跳,枪口冰冷,抵着温热的胸膛,被他死死按住,纹丝不动。那不是一个选择,那是一道撕裂灵魂的指令,用最残酷的方式,将生路彻底焊死,只留下一条同赴深渊的血色绝途。
时间仿佛停滞,血液冲撞着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
就在这片令人疯狂的死寂里——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响,来自头顶某处。
不是门外。
是室内。
余尘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我手的力道瞬间有了千分之一秒的松懈。
就这一瞬!
我不知从哪儿爆出一股力气,手腕猛地一拧一抽,硬生生从他铁箍般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枪口瞬间脱离他的胸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毫不犹豫地指向斜上方——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
“别动!”我嘶声喝道,声音劈裂在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手电光柱毫无征兆地亮起!
不是余尘那支裹了布的光源,而是更刺眼、更冷冽的白光,像手术刀一样,骤然劈开黑暗,精准地打在对面的墙壁上。
光线强烈,映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墙壁上,原本看似普通的一块水泥板无声地滑开了一半,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约莫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金属冷光一闪而逝。
而那束新出现的光源,来自房间更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巨大的废弃齿轮箱旁,手里把玩着一支军用手电,光柱正是从他那里打出,不偏不倚,照亮了那个刚刚开启的暗格和幽深的孔洞。
“啧。”一声轻咂嘴,带着点玩味,响彻死寂。
是师兄的声音。
他根本不在门外!他一直就在这里,在这个房间的深处,像蛰伏的蜘蛛,冷眼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入陷阱,看着余尘发现破绽,看着那绝望的承诺和更绝望的赴死引导!
手电光柱微微移动,掠过那个幽深的孔洞,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我们身上,最终定格在我依然高举着、指向暗格方向的手臂和枪上。
光线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师兄的身影在背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脸上的笑容似乎能穿透光影,带着毒蛇般的黏腻和冰冷。
“反应不慢嘛,‘叛徒’同志。”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浸了毒的冰屑,“看来我这小师弟,私下没少给你‘开小灶’?连这种……同生共死的私密课,都上过了?”
他的目光戏谑地扫过余尘惨白的、骤然失血的侧脸,又落回我紧绷的枪身上。
“可惜啊,”他叹了口气,假得令人作呕,“枪指错地方了。”
他手中的电光猛地一凝,死死钉在那个墙上的黑洞上。
“那里面,装的可不是要你们命的东西。”他轻笑一声,“或者说,不直接要命。”
“是钚-239。纯度不算顶高,但足够用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道菜,“外面那层铅壳嘛,薄了点。刚才那一下动静,是固定卡榫弹开了。现在嘛……”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这致命的悬停。
“……它就靠里面一层脆弱的玻璃罩隔着,悬在一个非常、非常灵敏的震动感应器上。这破楼年纪大了,打个喷嚏都抖三抖。至于更大的动静,比如……”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粘腻,像毒蛇滑过脖颈。
“……枪声。”
手电光柱骤然转向,惨白的光斑死死打在我依然举着的枪上,打在我扣着扳机的、僵硬泛白的手指上。
“子弹击中任何硬物带来的震动,哪怕只是打偏在墙上……”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都足够让那玻璃罩子……啪嚓。”
“到时候,这玩意儿就会变成一个人工制造的大号脏弹。”他笑了声,“剂量不至于立刻放倒所有人,但足够让在这栋楼里、甚至楼外附近的人……嗯,慢慢烂掉。”
光柱又晃了回来,在我们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如同探照灯审视死囚。
“所以,‘叛徒’,”他语调轻柔得可怕,“你这枪,现在还敢开吗?”
空气彻底凝固成坚冰。举枪的手臂像是灌了铅,酸涩沉重,却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指尖下的扳机仿佛有千钧重,压着的是比泰山更沉的抉择。冷汗沿着脊椎沟壑滑下,冰线一样。
钚-239。脏弹。慢慢烂掉。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碎刚才那孤注一掷的疯狂,只剩下更庞大、更无解的绝望,冰冷地攫住每一寸血肉。
师兄的低笑在死寂中回荡,愉悦地品尝着这升级的绝境。
“这就对了。”他慢条斯理地,“现在,我们可以慢慢……”
话未说完!
一直僵立如雕塑的余尘,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他没有扑向师兄,也没有试图攻击那个致命的暗格孔洞。而是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撞!肩背狠狠撞向旁边一个半倾颓的、堆满锈蚀零件的金属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