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诡谲录(268)
他们曾煮酒论剑,曾纵马长歌,曾于月下对弈,也曾就朝堂江湖之事各抒己见,时有争执,却更多是惺惺相惜…
难道这一切,终将葬送在这污秽冰冷的牢狱之中?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阵不同于狱卒的、极轻却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水牢的栅栏门外。
锁链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余尘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
栅栏外,一双熟悉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正焦急地向内探望。
不是林晏。
是那个时常跟在林晏身后,沉默寡言如同影子的年轻侍卫——墨砚。
墨晏的目光迅速锁定水中的余尘,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伤痕累累的肩膀时,眼中瞬间涌上震惊与不忍。他极快地做了一个手势——食指抵唇,示意噤声,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方,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动作快如闪电,随即,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余尘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栅栏门外,几乎以为那是极度虚弱下产生的幻觉。
墨砚…林晏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他怎么会冒险来到这里?是林晏的意思?林晏并未放弃他?那墨砚的手势又是什么意思?等待?上面?救援?
一连串的疑问冲击着即将涣散的神智,却像是一剂强心针,硬生生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黑暗中,似乎又裂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那“信我”二字,重若千钧,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仰得更高一些,贪婪地呼吸着污浊却宝贵的空气。
必须活下去。
等待。
——
林府,被软禁的院落。
林晏彻夜未眠。
他在黑暗中枯坐,如同困兽。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家将规律的脚步声,像无形的绳索,一遍遍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焦灼、愤怒、质疑、担忧…种种情绪反复撕扯着他的内心。他试图冷静下来,分析局势,思考破局之法,但一想到余尘可能在诏狱中遭受的一切,理智就几乎崩断。
天快亮时,极轻的叩窗声响起。
林晏猛地一震,闪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公子,是我。”窗外是墨砚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属下无能,未能探得更多消息。皇城司内部口风极紧,只说证据确凿。但…属下买通了一个狱卒,得知余公子昨夜受了鞭刑,之后被关入了…水牢第七间。”
水牢!
林晏眼前一黑,扶住窗棂才稳住身形。那种地方…余尘还带着伤!
“属下…冒险接近了水牢区域,远远看到了余公子一眼,情况…很不好。”墨砚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和焦虑,“属下无能,无法施救…”
林晏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冷静:“不怪你。能确认他还活着,已是万幸。可有被发现?”
“应当没有,属下十分小心。”
“好…很好。”林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继续监视,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注意安全。”
“是。”墨砚顿了顿,低声道,“公子,您…保重。属下告退。”
脚步声悄然远去。
林晏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入掌心。
水牢…第七间…
墨砚看到了他,意味着余尘知道了他的人去过。那无声的传递,或许能给予余尘一丝支撑下去的微末希望。
但这远远不够!
他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叔父的警告、家族的安危、权力的倾轧…所有这些,在余尘可能悄无声息死在诏狱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冰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家族、所遵循的规则,在真正的危机与不公面前,是如何的脆弱和…不可信赖。
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在极致的无力与愤怒中,悄然滋生。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既然正道不通,那便…剑走偏锋。
他必须出去。
必须救他出去。
即使用尽非常手段,付出再大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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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双劫临头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
林晏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枯黄的梧桐叶在雨中打转。不过短短三日,整个林府仿佛被这连绵不绝的秋雨浸透了生机,连带着人心也潮湿发霉。
“少爷,老爷请您去正厅。”老管家林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晏转身,理了理衣袍。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几日父亲林惟正总是神神秘秘,与一些陌生面孔在书房密谈至深夜。他问过一次,只换来父亲的厉声呵斥。
“知道了。”他应声道,推门而出。
穿过回廊时,他注意到府中守卫比平日多了不少,且都是生面孔。他们神情肃穆,手按佩刀,像是在防备什么。雨声淅沥,打在青瓦上,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正厅内,林惟正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两旁站着几位林氏族老,个个眉头紧锁。林晏刚踏入厅门,就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审视中带着责备。
“父亲,您找我?”林晏行礼道。
林惟正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复杂。终于,他长叹一声:“晏儿,你可知我林氏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