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诡谲录(334)
马仲甫眼中闪过惊疑,强笑道:“余先生连颜料都看得出?”
“略知一二。”余尘拱手,“余某曾读《历代名画记》,其中详述唐代以来颜料制法。如此精妙的青绿,非宫廷画院不可得。”
周先生眯起眼睛:“余先生对宫廷画院,似乎颇为熟悉?”
余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淡然:“家父曾与郭熙交好,故听得一二。”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北宋早期画家,众人随即讨论起郭熙与王希孟画风异同,暂时化解了危机。
趁众人赏画之际,余尘假作酒醉,由侍女引至偏厅休息。他确认四周无人,迅速从香囊中取出一小包特制香料,撒入香炉。
香料遇热,散发出与香囊中相似的兰芷香气,却更加浓郁——这是给林晏的信号。
返回园中,余尘发现气氛有变。几名陌生面孔的家仆散布四周,周先生与马仲甫低声交谈,不时瞥向他这边。
“余先生回来了。”周先生笑容意味深长,“方才与马公谈及余先生博学,马公想请先生至书房一叙,有更多珍藏请先生鉴赏。”
这是试探,还是已经识破?余尘心念电转,若拒绝,必引怀疑;若去,恐是龙潭虎穴。
正当他思索对策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开封府查案!闲人避让!”
林晏一身官服,率十余名衙役闯入园中。雅集顿时大乱,文士们惊慌失措。
马仲甫强作镇定上前:“林捕头何故擅闯私宅?”
林晏亮出令牌:“奉命追查宫中失窃宝物,据报藏于贵府。得罪了!”
周先生面色微变,悄然后退。余尘暗中指向他的方向,林晏会意,示意两名衙役跟上。
“马公,这是从何说起?”马仲甫一脸冤屈,“马某世代清流,岂会藏匿赃物?”
林晏不理,径直走向展开的《千里江山图》,仔细查看后冷笑:“此画正是宫中失窃之物!马公还有何话说?”
“冤枉!”马仲甫跪地,“此画是马某重金购得,实在不知是宫中之物啊!”
余尘趁机上前:“林捕头,余某可作证,马公确是从他人手中购得此画。”
“哦?何人?”
余尘目光扫过全场,发现周先生已不见踪影。
“正是方才在此的周先生!”
林晏立即下令全府搜查。混乱中,余尘与林晏交换眼神,二人心照不宣——真正的目标,是借由此事引出周先生背后的势力。
一刻钟后,衙役回报:周先生已从后门逃脱,但在其房中搜出与朝中重臣往来的密信。
马仲甫面如死灰,被衙役带走。宾客们陆续散去,方才还笙歌鼎沸的西园,转眼只剩一片狼藉。
黄昏时分,余尘与林晏并肩走在汴河岸边。夕阳西下,河面金光粼粼,舟船往来如织。两岸摊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河水拍岸声,交织出汴京独有的繁华。
“那画,是赝品吧?”林晏忽然问。
余尘点头:“高手摹本,但确是赝品。真迹应当还在宫中。”
“你如何得知?”
“画中一处山石皴法有误,王希孟绝不会犯此错。且题跋处有挖补痕迹,他们定是得了真迹题跋,装裱在摹本上,以假乱真。”
林晏若有所思:“所以,真迹可能还在宫中,只是被调包了题跋?”
“或者,真迹根本从未失窃,这一切都是有人设局,意在陷害马仲甫。”
林晏停步,震惊地看向余尘:“你是说...”
余尘目光深邃:“马仲甫清流领袖,屡次反对花石纲。若他因‘盗窃宫画’入罪,清流一脉必受重创。”
林晏深吸一口气:“朝堂之争,竟已至此?”
余尘未答,目光被河边一个小摊吸引。卖冰雪冷元子的老翁正敲着梆子招揽生意。
“走吧,”余尘微笑,“我答应你的,事成之后,共享一碗冰雪冷元子。”
二人来到摊前,余尘掏出几文钱:“老伯,两碗冰雪冷元子。”
“好嘞!”
老翁麻利地舀起冰雪放入碗中,加上各色果脯、蜜饯,最后淋上糖浆。冰凉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他们寻了处河边的石阶坐下。林晏舀了一大口送入口中,满足地闭上眼:“痛快!这暑气总算消了几分。”
余尘小口品尝,望着河上往来船只:“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晏轻笑:“怎不记得?也是这样的夏天,你在虹桥下被几个泼皮纠缠,我正好路过。”
“你不是路过,”余尘瞥他一眼,“你跟踪我三天了。”
林晏呛住,咳嗽连连:“你...你早知道?”
“开封府林捕头,大名鼎鼎,谁人不识?”余尘唇角微扬,“只是没想到,你会以那种方式现身。”
林晏讪笑:“我当时怀疑你与一桩古玩伪造案有关。”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比我还熟悉那些伪造手法,帮我们破了好几桩大案。”林晏转头看他,目光认真,“余尘,你究竟是谁?这般才学,为何隐于市井?”
余尘沉默片刻,眼中映着粼粼波光:“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何须问来历?”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润气息。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郭之后,将天空染成橘红与紫灰交织的瑰丽画卷。
林晏放下空碗,郑重道:“无论你是谁,我信你。”
余尘转头,对上他坦诚的目光,心中一暖。在这诡谲多变的汴京城,有一个可托付后背的知己,何其难得。
“林晏,”他轻声道,“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所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