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诡谲录(416)
林晏与余尘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天地之大,四海为家。”
官家长叹一声,从李公公手中接过官印和辞表,仔细看了看。
“准奏。”他最终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余尘和林晏齐齐叩首:“谢官家!”
官家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们:“若他日改变主意,朝廷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说完,他大步离去,龙袍在风雪中翻飞,背影渐渐消失在朱红宫门后。
宫门缓缓关闭,将内外的世界再次隔绝。
余尘和林晏站起身,相视一笑。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墙,覆盖了石阶,也覆盖了那堆族谱的灰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林晏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忽然问。
余尘点头:“在国子监。你当时是林氏嫡长孙,我是寒门学子,你主动与我交谈,还邀我同游。”
“那时我就觉得,你与旁人不同。”林晏微笑,“你眼中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倔强的清高。”
余尘也笑了:“而你与那些纨绔子弟不同,没有傲慢,没有偏见,只有真诚。”
他们并肩向宫外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接下来去哪?”余尘问。
林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赵将军来信,邀我们去西北。他说边关的雪,比京城壮阔得多。”
余尘接过信,看着熟悉的字迹,眼中泛起温暖:“也好。京城的雪,太冷了。”
他们走出宫门广场,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一匹老马安静地站在雪中,不时甩甩尾巴,抖落身上的积雪。
“都安置好了?”林晏问。
余尘点头:“宅邸已变卖,所得银两都分给了昔日受牵连的家仆。父亲的灵位,我也请出来了,随身带着。”
林晏看向马车内,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包袱和一座黑漆木的灵位。他知道,对余尘而言,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而他自己,除了几件随身衣物,也就只剩下手上这道疤痕,和心中那个人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余尘的手。余尘的手很凉,而他的掌心温热。
“从今往后,你去哪,我去哪。”林晏说。
余尘回握住他的手,没有言语,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他们上了马车,林晏执起缰绳,轻轻一抖,老马迈开步子,踏着积雪,缓缓向前。
马车驶过京城的街道,穿过繁华的市井,走向城外。余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朱红宫墙在白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后悔吗?”林晏问。
余尘转回头,看向前方。城门已开,城外是白茫茫的旷野,无边无际。
“不后悔。”他说,“从未后悔。”
林晏笑了,扬起马鞭,马车加速,驶出城门,驶向那片洁白天地。
雪还在下,覆盖了车辙,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过去的一切。
宫墙内,李公公捧着那枚官印和两卷辞表,站在廊下,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一个小內侍凑过来,低声问:“公公,他们就这么走了?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高官厚禄?”
李公公轻轻叹息:“这世上,总有些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啊。”
他转身入殿,官印在手中沉甸甸的。
而城外,马车已消失在风雪中,只余天地洁白,真干净。
余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林晏驾着车,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累了就睡会儿,”林晏柔声道,“到了我叫你。”
余尘睁开眼,看着林晏的背影。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林家公子,如今驾着破旧马车,与他浪迹天涯,却没有一丝怨悔。
“林晏。”他轻声唤道。
“嗯?”
“谢谢。”
林晏回头,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余尘也笑了,是啊,他们之间,早已无需多言。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尚未完全封冻,流水声潺潺,与风雪声交织,如同一曲离歌。
林晏忽然轻声吟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余尘接道:“‘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装点得洁白无瑕。前路漫漫,但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不再是孤身一人。
宫墙内的喧嚣,朝堂上的纷争,家族的期望,过往的冤屈,都随着这场大雪,被埋葬在身后。
而前方,是自由,是彼此,是新生。
马车消失在风雪尽头,仿佛融入了那片洁白天地。
唯有雪,不停地下。
第114章 轻舟入画
船舷破开墨绿色的河水,发出柔和的汩汩声。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将京城的巍峨城墙、纷扰喧嚣远远抛在身后,仿佛那已是前生的事。
沈青璃立在船头,任微风拂过面颊,撩起几缕散落的青丝。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水汽的清润和远方隐约的稻花香。数月来的刀光剑影、朝堂纷争,此刻都随着船行水上的节奏,一点点消散在两岸渐次展开的田园画卷中。
“伤口还疼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低沉而温和。沈青璃回身,见萧煜已从舱中走出,手中拿着她的素色披风。
“无碍了。”她微微一笑,接过披风,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腕,那里缠着一圈新换的绷带,“你的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