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旧梦(118)
成建制的营连都在成批地倒下,这支只有十个人的小队,这挺失联的机枪,就像是卷入滔天巨浪里的一朵小浪花,瞬间就被这宏大的战争机器吞没,甚至来不及泛起一丝涟漪。
李云归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了一下,她迅速扶住桌角,这才没有倒下。
一种无法排解的焦灼与心乱如麻,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握紧了手中的采访本,指节发白,在这喧嚣的指挥部里,独自承受着那份也许永远等不到回音的等待。
晚君,陆晚君,求你了,一定,平安……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陆公馆那扇厚重的落地窗玻璃剧烈地嗡鸣,茶几上的水杯随之跳动,溅出的水渍迅速在报纸上晕开。
周云裳正站在窗前,手里并没有拿什么烟盒,而是紧紧攥着一条手帕。听到这声巨响,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随即立刻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彭书禹。
“姐,这动静不对。”周云裳快步走过来,声音发紧,“比昨天近了至少两里地!”
沙发上,彭书禹手里正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虽然坐得端正,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是近了。”彭书禹低声道,“刚才这一下,连佛龛上的香灰都震落了。”
周云裳突然红了眼眶,但她硬是仰起头,把泪意憋了回去。她反手握紧了彭书禹的手,忽然道:“大姐,你教我念经吧。”
彭书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睁开眼。
“我也跟着你念。”周云裳紧盯着她,语速有些快,“我不懂那些个大道理,我就想替孩子们,替咱们家君君,云归,还有外头那些个拼杀的孩子们……多念几遍。多一个人求,菩萨总能听见吧?”
彭书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周云裳。
在那双明艳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愿。彭书禹看了一会儿,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周云裳的手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
周云裳捡起地上的报纸,此处是辰海,可是看琴槐时报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为了她们的习惯。
她看向远处黑暗中的火光,暗暗祈祷,那些个在前线的孩子,务必保住性命……
在废墟中穿梭了一夜后,她们这支残破的重机枪班终于在江岸边撞上了正在集结的教导总队第一团主力。
“进攻!!”
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升空,冲锋号响彻江岸。
陆晚君趴在江堤的制高点上,眼前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前方的落日军步兵刚从登陆艇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挖掩体,就暴露在了毫无遮蔽的江滩上。
“哒哒哒——哒哒哒——”
陆晚君扣动了扳机。在开阔地上,马克沁重机枪就是死神的长鞭。
密集的弹雨像割麦子一样扫过江滩。落日军引以为傲的猪突冲锋在教导总队精准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成了笑话。成排的落日军像被无形的巨手推倒,惨叫着滚回江水里。
“打得好!!”董小豹跪在旁边,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帮着理弹链一边吼道,“铁槊!往左修正两密位!把那几个想架掷弹筒的鬼子给我削了!”
“收到!”
陆晚君甚至感觉不到肩膀的酸痛。想起这些时候战死的战友们,想起光复楼那惨烈的炮轰,她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被逼得跳江逃命,心中大喊:
赢了。
真的要赢了。
只要把这一波赶下海,只要守住这片江滩,也许,大家都牺牲就没有白费,也许,这就是举国盼望的,最大的一场胜利!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狂热即将达到顶峰时。
呜————
一种奇怪的、低沉的震动从脚下的泥土里传了上来。紧接着,天光似乎暗了一下。
陆晚君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黄浦江晨雾的尽头,几个庞大的钢铁黑影缓缓浮现。那是日军第三舰队的驱逐舰,以及那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旗舰——“出云号”。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令人绝望的尖啸。三架日军轰炸机像秃鹫一样,压着树梢俯冲下来。
“隐蔽!!!舰炮!!!”
陆晚君凄厉的喊声刚出口,就被第一发重炮的爆炸声彻底撕碎。
轰隆!!!
这不是战斗,这是天灾。
在毫无遮蔽的江滩开阔地上,刚才还排着整齐攻击队形的教导总队,瞬间成了舰炮最好的靶子。
陆晚君眼睁睁看着前方冲锋的一个排,在“出云号”的一发大口径榴弹落点处,直接消失了。泥土、残肢和破碎的钢盔被掀起了几十米高。
“撤!!快撤!!”
董小豹猛地扑过来,一把拽住陆晚君的领子:“机枪不要了!人走!快走!!”
“啾——”
一枚航空炸弹带着死神的哨音,直直地砸向了这个暴露的重机枪阵地。
轰!!!
巨大的气浪将陆晚君像一片枯叶般掀飞。她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弹坑里,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烟尘和火光,看向刚才的阵地。
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已经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枪管弯成了诡异的弧度,孤零零地插在焦土上。
而在枪的旁边,那个总是咧着嘴笑、总是把最后一口水留给她的班长董小豹……已经不见了。
只有半截被炸飞的衣袖,挂在残存的脚架上,在风中惨烈地摇晃。
陆晚君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