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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奴(7)

作者:秀峰 阅读记录

“不是喜欢。”沈珏摇头,“是离不了。父亲,您教过我,人活一世,总要抓住点什么。我抓了十八年功名,抓了十八年体面,可那些都是虚的。阿沅是实的,他会在我写字时默默磨墨,会在我生病时彻夜守着,会在我难过时……会在我难过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因为他不会说话!”

“他会。”沈珏从枕下摸出那些信,哑奴练字的废纸,“他用笔说,用手说,用眼睛说。父亲,这世上会说漂亮话的人太多了,可真心话,往往说不出口。”

沈巍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一圈,两圈。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屋里却一片死寂。

许久,他停下脚步,长叹一声:“若真找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找,找到我死。”

寻找进行到第十五日,终于有了确切消息。一个老马夫说,他曾在城南书画铺见过一个哑巴,三十上下,生得好看,字画俱佳。

沈珏撑着病体要去,被沈巍拦下:“你这样怎么去?若真是他,我让人请来便是。”

“不。”沈珏摇头,“我要亲自去。若真是阿沅……我要亲自接他回家。”

马车在城南窄巷前停下。沈珏下车时腿软,差点摔倒,被管事扶住。他推开管事的手,整了整衣襟,虽然病容憔悴,他还是穿了最正式的那身玄色长衫。

书画铺子不大,临街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静言斋”三字。字是行楷,清隽有力。

沈珏站在匾额下,心跳如擂鼓。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铺子里光线昏暗,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正中一张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写字。听见铃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哑奴,或者说阿沅,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他怔怔地看着沈珏,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幻影。

沈珏一步步走过去,在长案前停下,看着阿沅,瘦了,黑了些,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安静,清澈,深处有他读得懂的惊涛。

“我病了。”沈珏开口,“病得很重。”

阿沅的手微微颤抖。他比划:怎么病了?

“想你病的。”沈珏说,“阿沅,跟我回去。”

阿沅摇头,比划:奴已不是侯府的人。

“那你是谁?”沈珏问。

阿沅沉默片刻,提笔在纸上写:阿沅。只是阿沅。

“好。”沈珏点头,“阿沅,那我问你——你可愿跟我回去?不是做奴,不是做仆,是做我沈珏明媒正娶的妻。”

阿沅的手一颤,墨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珏。

“我说真的。”沈珏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轻轻放在案上,“这支簪,我日日带在身边。阿沅,跟我回去。让我娶你。”

阿沅的眼睛红了。他摇头,拼命摇头,比划:荒唐!公子前程不要了?名声不要了?

“不要了。”沈珏说,“我只要你。”

“若我不愿呢?”阿沅在纸上写,手抖得厉害,“若我不愿回去做侯府的主人,不愿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沈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就不做主人。做沈珏的阿沅,可好?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塞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开私塾教书,你卖字画为生。日子或许清贫,但自在。”

阿沅从未想过沈珏会说出这样的话,放弃锦绣前程,只为和他在一起。

“公子……”他比划,手在颤抖。

“叫我沈珏。”沈珏握住他的手,“阿沅,叫我沈珏。”

阿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反握住沈珏的手,然后在沈珏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好。

三个月后,北安侯府出了一件大事:世子沈珏要娶亲了,娶的是个男子,还是个哑巴。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前,言官们痛心疾首,称此举有伤风化,有辱门楣。就连宫里的太后都召沈巍入宫,委婉提醒:“侯爷,此事是否再斟酌斟酌?”

沈巍跪在殿前,额头触地:“臣教子无方,甘愿领罚。只是这婚事……臣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太后沉默良久,叹息:“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婚期定在五月初五,端阳节。民间有说法,这一日成亲,可祛邪避灾,白头偕老。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在侯府内简单设宴。来的宾客不多,都是至亲好友。沈珏穿一身大红喜服,阿沅也穿红——不是凤冠霞帔,是改良过的男子婚服,同样大红,同样喜庆。

拜堂时,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沈珏与阿沅并肩跪下,朝门外青天一拜。

“二拜高堂……”

沈巍坐在堂上,看着两个红衣少年跪在面前,眼眶发热。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摆了摆手。

“夫妻对拜……”

沈珏与阿沅面对面跪下。俯身时,沈珏轻声说:“阿沅,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了。”

阿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礼成后,宾客散去。沈珏牵着阿沅的手,慢慢走回西跨院,如今已改名为“静言居”,是他们的新房。

屋里红烛高烧,喜字贴满窗棂。沈珏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阿沅一杯:“喝下这杯酒,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沅接过酒杯,与沈珏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很辣,辣得他咳嗽起来,眼角沁出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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