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漆令(130)+番外
圈椅中,萧执看着那悬浮的金色圣旨,看着那“皇六子萧执”五个字,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染红衣襟,也染红他苍白的手指。但他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明亮的火焰,那是一种沉冤得雪、使命加身的释然与沉重。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摸那悬浮的文字,最终无力地垂下。
江烬璃静静地站在小几旁,看着那悬浮的圣旨,看着玉片上流淌的金光,看着周围那些瞬间崩塌的丑恶嘴脸。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苍茫。
金漆点符,皇血为引……她赌对!先帝果然留下了后手,而这后手,最终指向萧执。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执,看着他咳血的样子,心头微微一紧。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几上那碎裂的陶符外层碎片。
其中一块稍大的碎片,背面朝上。
在那粗糙的陶土背面,在穹顶金色圣旨光芒的映照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清晰地映入了江烬璃的眼帘!
那印记并非金色文字,而是如同烙印在陶土内部、此刻被光芒透射显现出来!
依旧是“日月同辉”的图腾!
但这一次,那图腾不再是单一的!
在原本的日月图腾旁边,极其贴近的位置,竟然重叠着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稍小一圈的“日月图腾”!
两个日月图腾,如同双生子般紧紧依偎,又如同镜像般微妙对称!形成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双日月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江烬璃的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为之僵硬!
双日月印!
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先帝御笔!
这印记……和朱雀门《匠魂卷》末端的编号“柒”,和那隐藏在幕后操控“相思染”的黑手……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先帝密旨是真的,萧执的清白得以昭雪。但这块承载着圣旨的陶符本身,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更加惊悚的真相——
伪造这陶符、篡改圣意、私控匠籍军的,除了朱家,还有……另一个同样拥有皇室血脉、甚至能接触到先帝秘辛的人!
一个拥有“双日月”印记的人!
是谁?!
江烬璃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御座上面色复杂的天启帝,扫过瘫软在地的朱琮,扫过殿中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大臣……那双日月印的主人,就在这乾元殿中?还是……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咳……咳咳……”萧执剧烈的咳嗽声打破死寂。太医慌忙上前救治。
天启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传朕旨意……六皇子萧执……忠贞体国,遭奸人构陷……现……现加封为……雍亲王,总理……匠籍改制及……平乱事宜……朱琮……构陷皇子,图谋不轨……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旨意下达,殿内一片谢恩和请罪之声。
江烬璃缓缓跪下,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小几上那块印着双日月印的陶片碎片。
萧执的命暂时保住,但更大的阴影,已然笼罩。那双日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看着被太医围住、气息微弱的萧执,又看向那块无声诉说着恐怖秘密的陶片。
陶符碎裂,玉旨悬空,双日月印记惊现,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这场棋局,到底背后还有多少……
然而风暴并未结束,双月同天,真正的对弈才拉开帷幕……双日月印记如同毒蛇的瞳仁,烙印在碎裂的陶片上,无声地昭示着幕后黑手的存在。
朱琮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下殿去,嘶哑的咒骂声很快消失在深宫甬道。
朝臣们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恭贺雍亲王沉冤昭雪,领受改制重任。喧嚣的声浪在空旷的乾元殿回荡,却驱不散那玉旨悬空、金光流转下弥漫的冰冷寒意。
江烬璃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目光死死锁着几案上那块印着双日月印的陶片碎片。指尖无意识地扣紧,几乎要嵌进掌心。
朱家倒了,萧执活了,可那双日月……那双如同跗骨之蛆、藏在最深暗处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大匠。”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福安,脸上堆着程式化的恭敬,
“陛下口谕,此番您呈献陶符,揭露奸佞,功在社稷。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念您技艺精湛,现有一要紧差事,非您莫属。”
江烬璃缓缓抬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民女惶恐,但凭陛下吩咐。”
福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昨日……吏部右侍郎周大人,在府中……暴毙。”
江烬璃心头微凛。吏部右侍郎周显?此人并非朱党核心,但也绝非清流,在匠籍事务上向来模棱两可……
“死得蹊跷。”福安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太医署查了,查不出死因。陛下震怒,责令严查。周大人身份敏感,不可轻易惊动仵作开膛破肚,有损朝廷体面。听闻金漆阁有秘传的‘透影漆’之术,能……不伤遗体而显其症?陛下口谕,命你即刻前往周府停灵处,以漆术……‘问心’。”
透影漆?问心?
江烬璃瞬间明白皇帝的用意。既要查明死因,堵住悠悠众口,又不想留下破坏大臣遗体的口实。
这差事,是恩赏?还是试探?或是那双日月印背后的手,又一次不动声色的拨弄?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平静道:“民女……领旨。”